用户名 密码  
齐鲁社区

公告:

查看: 287620|回复: 22

小说连载:《那是一个空荡的世界:乱世奇缘》

[复制链接]

主题

好友

1109

积分

布衣

发表于 2016-5-1 20:56:41 |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五代泉人 于 2016-5-1 20:58 编辑

        五十年前,一位没有上过一天学的老工人,给我讲了一个关于辈分混乱的故事,就是几句话。我因此知道了在中国的近代史上,在清朝时期,在中国的土地上,曾经发生过一场日俄战争。并且因此知道了,什么是人的辈分,以及人的辈分如何进行简单的划分。
  这部中篇小说,演绎的就是这个故事。内容牵扯到一对父子,一对母女,还有孤独、饥饿、友善、无奈、机缘、命运、生存和本能,当然,还有爱情,以及中国过去年代曾经的孱弱和无可奈何。
  所有的故事,都是
虚构和想象的,而且有些混乱。


      第一章     赵家堡子


       赵家堡子,是一个小村,位于安东的西北,有十几华里路程。堡子不大,只有五六十户人家,二百多口人,世代以种田为生。
  一条泛着黑色的土路,从堡子的东边穿过,两三米宽的样子,南北走向。马车和牛车经年累月的行走,轧出深深的车辙。路的两边,是半人高的茅草,一丛丛一簇簇,盘根错节,一岁一枯荣。春夏季节,到处是一片葱茏,是那种乌青的深绿色,高的地方,甚至可以没过人的头部。在微风的吹拂下,就像是绿色的波涛,起起伏伏。到了秋天,萧瑟的北风吹来,那茅草,会长出灰白色的草穗,每一根主茎上都有,满眼都是飞扬着的小尾巴。细微的种子成熟以后,轻灵无重,随风飘洒,就像是纷扬的白絮。而到了冬天,茅草开始逐渐的枯黄,等到一场如约而至的大雪降临,那茅草就泯灭在深深的积雪之下了。只有深藏在土壤下发达倔强的根茎,还在默默孕育着新芽,以等待来年重新的萌出。
  土路的东北边,是一片绵延的丘陵,花岗岩质地,是长白山的余脉,怪石嶙峋,森林繁茂,流水潺潺,广阔无垠,一眼望不到边。山的上面,长满了白色的桦树,冷峻伞形的松树和柏树,还有稀落的柞树、槐树和榆树。周边的土地肥沃极了,冒着怡人的油光,要是插上一块三角形的木板,保不准明年就会长成可以居住的马架子。
  堡子里百姓的生活,平淡而宁静,日出而作日落而息,基本自给自足,已经上百年了。他们都是本分的农民,大多是本地人,还有一部分是从山东和河南来的。是过去灾荒年景,为了活命,从本土闯关东过来的,有一些则是从山东、河南投奔而来的亲戚。原先是庄客,由于勤恳和不啬力气,为了生存,在山间、草地和荒坡,开垦出一块块属于自己的土地,春种秋收,并因此逐渐融入了当地社会。
  土路的东边,靠近山脚的地方,住着七八户人家,与堡子西边连片规整的房屋,形成明显的对比。这些屋子不但小,而且矮,显现着简陋,建筑质量也有明显的差别。他们的院子都不大,是土房,有的两三间,有的三四间。扎起的院墙,有着稀疏的篱笆,一些长短不一的树枝,胡乱地插在地上,围成自己的院落,甚至连偶然窜来觅食的野猪也能钻进去。他们都是二三十年来投奔本地亲戚的新户。
  七八户人家中,有一处靠近大路的小院,院子的主人只有爷儿俩,父亲叫张继福,山东来的。为了纪念曾经的山东故乡,张继福给自己的儿子起的名字就叫张山东。他是一位特别朴实厚道的人,四十多岁的样子,中等身材,国字脸,精血充足的大辫子,乌黑乌黑的,老粗,歪歪扭扭地耷拉在脑后。可能是长时间没有剃须,胡子拉碴的。长年累月的劳作和煎熬,粗手大脚,深深的皱纹刻在满是灰土的脸上。因为长久没有刮除前脑壳的毛发,爆长的短发,刺啦啦地生着。
  人生的凄苦和生活的不顺利,让张继福早年就死了媳妇,难产死的。他只能孤身一人,含辛茹苦,艰难地把三岁的儿子养大。他的儿子张山东,今年已经二十一岁,光绪九年生的,已经长成了大小伙子,只是还没有娶亲。虽然堡子里的乡亲并不欺生,但他们毕竟是外来户,家底薄,土地也少。再说,堡子里的人口也不多,说个年纪般配门户相当的闺女不容易。老张早就想过这件事,已经给儿子看上了村西老李家十九岁的大闺女,叫英子。前些日子,已经托媒人去说了。老李家好像对儿子也算满意。等到定下来,过了春,天气暖和了,就过礼,然后就修缮房子,秋天就可以让他们成亲,来年就能生个大胖小子。
  这是一处简易的院子,典型的东北民居样式,坐北朝南,土坯房。三间正房,两间厢房,用黑土和茅草混合着泥水建成,房顶也是茅草的。房子的前脸,有着方型的窗户,细格子的窗棂,去年糊的高丽窗纸,已经发黄。东厢房是个厨房,有一个大锅台,还放了一些生活用的家什,水缸,酸菜缸,靠墙角摆着一堆秋天劈好的木柴。厢房的旁边,是茅房和猪圈。大门前是一条纤细的小道,窄窄的,邻居的七八处院子,就交错建筑在小道的前后左右。
  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了,年猪还没有杀。因为心里有事,张继福一觉醒来,天还没有亮呢。窗外白蒙蒙的,雪仍在下着。炕已经有些凉了,大冬天的,冷,他想再续些柴火。屋里黑乎乎的,老张在炕桌上摸索着,寻找着洋火,找到后,擦了一下,点着了炕桌上一盏陶制的油灯,屋子里便昏然地亮起来。他披上那件脏兮兮的老羊皮袄,蹬上厚实的老棉裤,来到门边,拿了几根木柴,塞进炕洞子里,一些烟雾和火苗便冒出来。他有些尿急,想到院子里解手,推了一下房门,推不开,使劲地推,还是推不开,那房门仅仅是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隙。
  老张咳嗽了一声,喊他的儿子:“小东,小东,快起来,大雪封门了!”
  雪下得有些邪乎,鹅毛大雪,已经两天了,老天爷也不知道歇歇,厚厚的雪,得有膝盖高。呆会儿,必须把院子里的雪打扫干净,已经和小东他姑姑和姑父,还有两个要好的邻居说好了,头晌午就过来帮忙,今天就要杀年猪呢!老张琢磨着今天的事儿,想。
  二十多岁的小东,正是贪睡害困的年纪,听到他爹喊他,在炕上翻了一个身,嘴里不情愿地咕哝了一声,又睡着了。
  时候还早。老张望着炕西头蒙着头继续睡觉的儿子,不再忍心再叫他。见儿子翻身,露出了一只胳膊,赶忙爬过去,把儿子的胳膊塞进被子里。儿子也不容易,打小就死了娘,是自己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。日子一年一年的过,土地里刨食,山野上打柴,从年初一直忙到年尾,一个汗珠子掉在地上摔八瓣,都是辛苦艰难的日子。到了晚上,更是难熬,陪伴着的,就是空旷的房屋,山野里狐狸和野狼粗犷的嗥声,还有山鸡和猫头鹰凄厉的鸣叫。要不就是睡觉,躺在炕上,辗转反侧,看着窗外惨淡的月光,面对着绵绵寂寞的长夜。也只有在这大冬天里,粮食收完了,大雪下个不停,寒冷无比,才能猫冬一阵子,有些功夫串串门,与堡子里的同龄人唠唠嗑,拉拉堡子里还没出阁的大闺女,唠唠邻家俊俏轻骚的小媳妇,还要谈一谈来年的生活打算,期盼能够过上富裕无虑的日子。
  从大门出不去,老张又回到炕上,先用一根长长的布腰带,扎好提着的大棉裤,然后戴上枯黄色的狗皮帽子,来到窗户下,小心地推开窗户上部活榫的窗棂。一阵寒气迎面扑来,呦,好冷!他跳出窗户,一下子陷了进去,雪快要没到膝盖了。他吃力地挪到东厢房,打开门,在黑暗中摸出一把铁锹,然后顺着院子里的路径,摸索着铲起雪来。一铲一铲的,把雪扔到没有东西堆积的院墙边,以尽可能的清理出院子里大一些的空间。
  雪仍旧下着,好像已经小了些。用了多半个时辰,总算清理完了从东厢房到屋门口的雪,然后再清理大门到猪圈和柴房的几条路。老张“喝哧喝哧”干着,头上冒着热气,已经汗津津的了。必须都清理出来,还要把院子的中央清理干净,杀年猪的时候需要空地儿,还要支起一口大锅,摆上杀猪刮毛的案子。
  临近过年,堡子里的乡邻,家家户户都在忙年,一些家境好的人家,老早就杀了年猪。堡子西边小东他姑父家,就是前些天杀的,自己还去帮了一天的忙。吃了喝了,临了走,他姑姑还给割了一大块肉,肥肥的,老厚的膘子,足有四五斤呢!当时,在他姑家吃完杀猪菜,就已经说好了,今儿个自己家里也要杀年猪。也已同西邻的马大哥和北邻的狗蛋哥打好了招呼,请他们过来帮忙。杀年猪可是个大事情,是一年辛辛苦苦忙碌的最后犒劳。而且,今后几个月的油水,也全指望这年猪了。
  虽然土地里刨食,但是衣食无忧。老张家就是爷儿俩,有七八亩地,在东山坡下。虽然远点,每年也有好几千斤的收成,吃饱饭没有问题。前年买了两头小猪仔,一年多的喂养,长得膘肥体壮,得有一百二三十斤。还养了几只鸡,听到老张已经起床,现在正“咕、咕、咕”地叫着乞食呢。过一会,就给它们撒把高粱。因为生活过得有些紧巴,猪也没长大,去年就没有杀年猪,是小东他姑家给了十来斤肉,才算过了个年。今年就必须杀了,晚上炖一锅,灌一些血肠,有现成的酸菜,还有秋天做的粉条,在东山树林里采集的蘑菇,要做一大桌子菜,好好地吃一顿,解解馋,热闹热闹。剩下的那一头猪,等到再长大一些,要是老李家答应了小东的婚事,正好可以用做过礼。那时候,就又有两个月的好日子过了!
 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,慢慢地熬呗。虽然家里没有女人,就俩大老爷们,日子过得有些恓惶,但是年还是一定要过的。粘豆包也要蒸,大黄米昨天就泡上了,已经发好,就在炕头的大黑瓷盆里。蒸粘豆包,只能是请小东他姑姑干了,还要麻烦狗蛋嫂子过来帮忙,明天就做。豆沙和糖已经掺合好了,糖是托马大哥在安东城里买的,是红糖,花了四个光绪铜板呢!好多年了,街里街坊的,家家户户关系都不错,抬头不见低头见的,谁用不着谁啊。
  张继福的姐姐家就在堡子北头,靠近村边,两口子是早年从山东一块闯关东来的,奔着姐夫的一个远房叔叔。那时候,张继福才二十来岁,在山东和父母一块过。那一年,光绪爷刚刚做了皇帝,山东大旱,饿死了好多人,带着一双儿女的姐姐和姐夫,实在活不下去了,只好闯了关东。光绪十年的时候,山东又遭了灾,大旱加上蝗灾,还有土匪横行,父母都死了,实在没有办法,张继福只好独身一人,愣是走着,一步步来到了丹东这赵家堡子,投奔已经扎下了根的姐姐和姐夫。
  关东这地界好活,即便是干长工,打短工,也比山东强。这里人少地多,土地肥沃,只要肯下力气,饿不死人。在姐姐姐夫的帮助下,在赵家堡子的东山脚下,老张开了一块无主的坡地,才开始是四五亩,后来又扩大到七八亩。虽然也是靠天吃饭,仅仅是三四年时间,生活就安顿下来,就能够吃饱饭了。后来,因为堡子里没有闲置的空地,就在这堡子的东边,紧挨着马大哥家,盖起了这一处院子,成为了邻居。
  二十三岁的时候,生活安顿以后,在姐姐和姐夫的张罗下,他娶了村中老王家的二闺女。那是一个很俊的闺女,过日子的一把好手。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,第二年就有了宝贝儿子,为了纪念曾经的山东老家,他就给儿子起了个名字:张山东。留一个念想。他也时常怀念那曾经的山东故土,青岛的西边,胶州。谁想到,第三年上,媳妇又怀了孕,临产的时候,难产,堡子里又没有郎中,硬生生地就死掉了,孩子也没能保住。现在就只剩下他们爷儿俩,相依为命,日子过得恓恓惶惶、凄凄惨惨,已经快二十年了。没有女人的家,根本就不像是个家,日子难着呢!他早就想,赶上合适的,再娶一个媳妇。但是因为堡子小,女人少,没有机会,而且一个人拉扯着儿子,条件也不好,就这么拖了下来。
  老天有眼,雪,渐渐地停了,天仍旧特别的冷,老张的胡子、眉毛上,都染上了一层白白的霜。铲完了院子里的雪,天已经大亮了,只见儿子小东揉着眼睛,从屋里走出来,去小解。老张赶紧招呼儿子:“小东,解完手,把灶房里你姑的大锅取出来,支上。”
  小东“嗯”了一声,赶快去了茅房。然后,小东又到厢房里,把一口大铁锅搬了出来,用雪擦洗干净。这是昨天后晌,他从姑姑家里背来的,自己家里的锅太小。他又从东厢房的墙边,找来了几块砖头,摞起来,不够,又去搬了两块石头,在院子的中央,摆成三角形,支起一个锅灶。杀年猪需要很多的热水,擦洗,刮毛,还要捣腾猪下货,都需要热水,晚饭炒菜炖肉,也需要热水。小东支好大锅,又从灶房里抱出一些劈好的木柴,将一些干净的雪铲进大锅里。帮忙的邻居们来了,就可以点火了。
  对于堡子里的人来说,杀年猪,可是家里的一个大事,是要请人帮忙的,邻居家的孩子们也会跑来看热闹。
  刚刚拾掇完,准备歇口气,老张想啃一口玉米面饼子垫巴垫巴,正在这时,邻居马大哥和狗蛋哥,就相约进了门。他们是多年的邻居,一个是西邻,一个是北邻,十几年了。老张赶忙迎上去,让进屋里,坐到炕上,还顺手将烟簸箩递过去:“来,先卷一颗。”
  “不抽了,不抽了。趁着雪停了,赶快干吧,说不准下半晌还要下呢。”马大哥特别地干脆。
  这时候,小东已经将那头最大的黑猪从猪圈里赶了出来。那是一只健壮的猪,不是很肥,憨憨的,不知道就要被杀,迈着小碎步,在院子里闲逛,还去嗅了嗅老张刚刚从灶房里搬出来那张厨桌。厨桌是过一会用来将猪摆上去宰杀的案板,在地上,杀好的猪肉会弄脏的,干活也不方便。
  “先把火点着。”马大哥对小东吩咐道。
  小东从灶房的柴火垛里,抱来一些棒子秸,拿几根塞到支好的大锅下,用洋火点燃了几片棒子叶,埋在锅下的棒子秸里,吹了一口气,那火便“呼呼”地着起来。他边拿边续,又拿了几块细小的木柴放进去,那火就更加地旺起来,长长的火舌老高,空气中也充满了生活的味道。
  杀猪可不是谁说杀就能杀了的,是个技术活。老马就是一个杀猪的好手,四邻五舍杀年猪,都愿意请他帮忙。临近过年了,老马就几乎天天忙起来,这家干了那家干,十分辛苦,但也可以得到很好的招待,好吃好喝。一些大方的乡邻,还会给他割上几斤肉,或者送一些猪下货,作为酬劳。
  这时候,老张的姐姐和姐夫也如约而至,那是一对五十多岁的老夫妻,有着满脸的沧桑。邻居的几个孩子,听到老张家杀年猪,也跑过来看热闹。
  大伙站在院子里,瞅着那头还在溜达的黑猪。这会儿,那猪,忽然见到了这许多人,发现情况不对,好像有一些紧张。老马经验丰富,慢慢地靠向前去,趁着那猪不注意,一下子扑上去,抓住了猪的一只后腿,几个人就赶快围上来,七手八脚地把猪摁在地上。那猪,声嘶裂肺地叫起来,蹬着腿,挣扎着。老马麻利地用两根早已准备好的细麻绳,熟练地将猪的两只前腿和两只后腿分别捆住,大伙就松开了手。那猪躺在地上,一个劲地哼哼,也老实了。
  老张拿来一根门杠,从捆绑着的猪的前后腿之间插进去,和老马两个人,把猪抬上了旁边的厨桌,那猪又开始大声地嘶叫起来,想要挣脱捆着的绳子,几乎就要从厨桌上滚下来。几个人围上去,摁着猪,以不让它挣扎。老马拿着一把长长的单刃刀,足有一尺长,在猪脖子的部位比划着,找着位置,又让老张拿了一根细木棒,捅在猪的嘴里,以免猪在垂死挣扎的时候暴起伤人。
  杀年猪,必须得是有经验之人,要直接插进猪的心脏,才能一刀致命,否则死不了,那猪会死命的挣扎,还得重新捅刀,特别危险,那猪也受罪。老张的姐姐从屋里给老马拿了一件破褂子,罩在他的棉袄外面,以免在杀猪的时候,让猪的血和粪便溅到他的身上。
  一刀子进去,那猪更加痛苦地嚎叫起来,拔出刀来,血,便从猪的下胸处狂喷而出。老张已经准备好了一只大木盆,开始接猪血,不能浪费,还要灌血肠。为了不让猪血凝固,老张手里拿着一截高粱杆,轻轻地搅动着盆子。过了一袋烟的功夫,那猪的血,便流净了,猪也渐渐地没有了声音,不动了。
  趁热,赶快刮毛,大锅里的水已经开了。老张摁着已经死去的猪,老马用一把弯弯的、宽宽的刮毛刀,从猪的头部开始,“嗤、嗤、嗤”地刮着,不时地用滚烫的热水进行冲洗,猪毛不但柔软了,也一块弄干净猪皮上常年淤积的污垢。经过一遍遍的刮削和冲洗,原先那黑黑的猪的颜色,变成了干净的白色,细腻起来,就光板没毛了。
  然后就是开膛破肚,扒出猪的内脏,盛在一个大木盆里。猪的内脏,呼呼地冒着热气,弥散开来,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。清洗内脏是一个特别精细的活,一时半会儿干不完,尤其是大肠和小肠,要反复地清洗,还要反复地揉搓。接下来就是分解工作,先割下猪头,放在一边。然后沿着猪的后脊的中部,把猪分割成两扇,再卸下猪的前后腿,就光剩下猪的肋扇了。这是老马的拿手好戏,三下五除二,一只整猪,半个多时辰,就大卸八块了。厨桌上放不下,老张又从屋子里拿来了一张草席子,将分解开的猪肉,一块块地摆好。这么些猪肉,一时半会吃不完,在这大冷的天,用不了半天就会自然冰冻,到了晚上,一块块地码在正房门口的大瓷缸里,然后盖上盖,即便是到了开春的时候,仍旧不开冻,可以食用好几个月。
  从头晌一直忙活到过晌,午饭也没有吃,都有些饿了,但是活还没有干完。尤其是老张,因为高兴,也不觉得饿,干得特别起劲。接下来,还要洗下货,还要灌血肠,还要准备晚上的杀猪菜。而晚上的杀猪菜,才是今天杀完猪后的收尾节目。老张抬头看了看天,十分过意不去,赶快招呼正在忙着清洗下货的小东,停下手中的活计,先到堡子里杨掌柜家的百货店打五斤高粱酒来,晚上喝。自己也不干了,开始专心忙活晚上的杀猪菜。
  杨掌柜家的百货店,在堡子的中间,不远。小东赶快到屋里炕厨的抽屉里拿了几个铜板,提了一个栓着绳子的酒坛子,急匆匆地出了门。
  老马说:“不饿,不饿,早上起得晚,吃饭也晚,一天两顿饭,晚晌一块吃就行。”
  趁着几个人拾掇着猪下货,灌着血肠,老张赶忙拿刀割了一块后腿肉,带着一些腿骨,足有四五斤,又在肋扇部位有膘子的地方,拉了一大块。腿骨肉是炖的,有膘的肉是炒的。一会儿,掺加了作料的血肠灌好以后,也是杀猪菜的一道主菜,放入锅中煮熟,然后切成片,也可以做酸菜的时候,将血肠白肉一同放进去,味道会更加的浓香,十分解馋。
  烧热水的大锅是现成的,刷洗干净,再铲上一些干净的雪,续上几块木柴,放进去切好的大块腿骨肉,再放上一些八角和桂皮,就可以煮了。不一会儿,那锅就开了,白色的热气,混合着肉的香气,弥散开来,飘得老远。快熟的时候,再放上一些其它作料,比如酱油和盐之类,那肉,就成了。
  东北的冬天,没有青菜,老张又从酸菜缸里捞出了两颗酸白菜,攥攥水,从一个柳条筐子里拿出了一把宽粉条,还有一些在夏秋季节到东山林子里采摘的蘑菇。蘑菇必须用水发一发,腿骨肉快熟了的时候,与粉条一块放上,好吃极了。待客必须实诚,要做许多菜,不能不够吃。现在已经是六七个人了,菜做好了,还要喊上老马嫂子和狗蛋嫂子,姐姐姐夫家的两个外甥也会来家里吃饭。这是当地的风俗和传统,每家每户都是这样。过年了,亲朋好友通过杀年猪,一块聚一聚,吃一顿,拉拉呱,唠唠嗑,好好地处,还能联络感情。
  外面忙活的差不多了,腿骨肉已经炖熟,老张在厢房灶锅上炒的菜,也已经端上了炕桌。天仍旧阴沉沉的,但是没有下雪。冬天的日子短,早早的,天就渐渐地黑了下来。杀年猪,加上拾掇下货和灌血肠,大家忙活了多半天。回到屋子里,老张关上门,然后点燃火炕,屋子里马上就暖和起来。大家围坐在炕桌的四边,兴高采烈,饥饿难耐,望着热气腾腾、漂着厚厚的一层油的菜,垂涎欲滴。
  老张热情地把年纪最大的老马哥让到炕头的里面,挨着窗户,那是主位。还有狗蛋哥和姐夫,尽量的往里靠,里面暖和。因为炕桌小,炕桌边就只能坐大人了,三四个孩子,包括小东,就不能上炕吃了。老张用一只大瓷盆,将腿骨肉、血肠和粉条、蘑菇,盛了满满的一大盆,放在炕西头的炕沿边。大人们还没有动筷子呢,几个孩子就不管不顾地狼吞虎咽起来。一年也难得见到几次荤腥,孩子们就像是一些馋猫,吃的畅快淋漓,就像是抢一样。
  老张坐在炕沿边,赶快给大伙倒上酒:“喝,吃!”他说。
  忙活了将近一天,不饿是假的,大伙净挑肥的肉夹,都不喜欢吃瘦肉。肥肉油水大,抗饿,而且特别香。
  几大块肉下肚,饿劲就缓解了,不怎么饿了,就开始喝酒。都是庄户人家,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神情,但是大伙的话拙,话不多。
  三两酒下肚,一个个憨厚的脸上就都红彤彤的了,话也开始多起来。谈的最多的,就是庄稼,就是土地,就是收成,还有孩子。
  老马哥一副关心的样子,斜了一下身子,几乎就要倚到炕头的炕厨子,关切地问老张:“小东这孩子,二十多了吧,怎么还没有说媳妇?不能再耽误了,咱们家人不多,没有负担,小东又是个好孩子,要抓紧。”
  “已经说了,就是还没有定,是村西老李家的大闺女,叫英子。”老张回答说。“大秋的时候,我托杨媒婆去问的话,介绍了咱家的情况,老李家还算满意。这不,前几天还问了小东的生辰八字,请人算了算,说是特别合。我打算过了年,开春以后,暖和了,就去过礼。”
  小东的姑姑第一次听说这事,接口道:“老李家的大闺女我见过,是一个漂亮闺女,还本分,小东这孩子真有福气。唉,就是打小死了娘!”说着,想起了以前的往事,就要掉泪。
  老张赶快接过话头:“他姑,大过年的,就不提过去的事了。来,来,马哥,狗蛋哥,姐夫,咱们喝酒。”
  大伙又端起自个的大黑粗碗,喝起酒来。
  小东他们一同吃饭的是四个人,最小的马芽子,是老马的老儿子,半大小子,今年十五岁,嘴里还嚼着肉呢,转过脸来,向老张嚷嚷道:“张叔,张叔,俺们吃完了,再给我们舀点。”
  “好咧。”老张嘴里答应着,赶忙从炕上下到地下:“半大小子吃死老子。肥的还是瘦的?”
  “肥的。”马芽子答道。
  大锅里煮的肉还多着呢,这里的人实诚,都是自家孩子,哪有不吃饱的,可劲造。老张从锅里捞了两大块有着肥膘的瘦肉,在案板上切碎,搁进端来的盆子里,怕不咸,又舀了一大勺汤,开玩笑地说:“管饱,管饱,你们几个臭小子,谁要是不吃得弯不下腰回家,明天就不谁吃饭。”
  听了老张的话,炕上的大人们也都哈哈地笑起来,继续开着孩子们的玩笑。老张赶忙又坐回到炕上,继续劝酒。快过年了,又是猫冬的季节,有的是时间,杀年猪吃杀猪菜,不吃个一两个时辰,不喝倒个一个、两个,就不是东北人的性格。
  即便是长久不见荤腥,一下子吃了好多肉,也是非常腻。孩子们不喝酒,三下五除二,一会儿就吃饱了,盆子也空了出来。老张说:“我再去做个酸菜汤,又清口,又解渴,还暖和。”
  酒,差不多每人都已喝了半斤,老张有一些晕乎,他酒量小,但是还没醉。在这堡子里,所有的大老爷们,差不多都能喝一斤酒,村南头的大嘎子家,三十岁出头,一顿饭就能喝二斤,还不耽误下地干活,是堡子里顶有名的。
  老张顺手又向火炕洞子里塞了几块木柴。天已经黑下来,他瞅了瞅大门外,好像是又飘起了雪花。不要紧,明儿都没事,黑灯瞎火的,回到家,也就是唠嗑和睡觉,没有什么营生可干。
  老张来到厢房,从酸菜缸里又捞出了一颗酸白菜,小的,攥攥水。用酸菜做汤,不需要多少酸菜。又从房下的椽子上,拽下几只干辣椒,又去盛肉的大锅里捞了一块猪肉,进到屋里,酸菜切碎,猪肉切片。灶膛里的火,还有一些余烬,他又续进去几根柴火,那灶底又燃烧起来。不用刷锅,是刚才炒菜的锅,倒上一点肉汤,放上八角和干辣椒,再放进酸菜和肉片,倒上水。一会儿,那锅就开了,冒着热气,透着酸菜特有的味道,十分诱人。
  大冬天的,没有别的作料,要是有点葱姜,再有点青蒜,就更好了,但是没有。老张给每人盛了一碗,端上炕去,自己也坐下来。酸菜汤很好喝,很开胃,几个人“呼啦、呼啦”地喝着,因为热,声音特别大。
  在这大冬天里,屋外下着雪,没有人走动,而在这暖暖和和的屋子里,在这烫得屁股蛮舒服的火炕上,在这过年的氛围里,杀了年猪,吃着杀猪菜,有亲戚,还有邻居,一块喝着酒,唠着嗑,这是一种什么感觉,是一种什么人过的日子,简直就是大财主的日子,痛快!
  老张心里美滋滋的,有着说不出的满足感,总算快要熬到头了。等到秋天,农闲了,儿子小东结了婚,有机会,自己也续个弦,找一个老伴。一个人的日子太苦了,冷冷清清的,白天还好,一到了晚上,就是一个人,翻来覆去的,难眠。没有女人的家,没有女人的男人,不是人过的日子!
  老张打了一个激灵,哦,走神了。他又开始招呼大伙儿喝酒。老马哥酒量大,喝一斤没有问题,虽然种着地,但是有手艺,是个木匠,还会杀猪,这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干的。喝酒,自己陪不了,他只能一个劲地让着酒。一个堡子的,又是邻居,老马也不客气,大口大口地喝着,大口大口地吃着。狗蛋的酒量也不差,喝不过老马,也差不多。就是姐夫不行,从年轻的时候就不行,最多三四两吧,要是喝个半斤,马上就睁不开眼了,就要睡觉去了。
  大家继续喝着酒,渐渐的,就有一些高了。可能是酒精的作用,心跳加速,耳朵中血液的脉动,影响了听力,大伙说话的声音都特别的大,仿佛他人听不清似的。尤其是老张的姐夫,因为酒量不行,半斤酒之后,已经醉眼惺忪,眼皮也抬不起来了,咕咕哝哝的,甚至嘴里说的是什么,别人也听不懂,已经有些絮叨起来。老张的姐姐是一个本分的农家妇女,一辈子就知道丈夫,知道儿女,知道下地干活,见到当家的有一些醉了,也不敢阻止丈夫,赶快起身去到厢房的灶台,舀了一碗酸菜汤,给丈夫端过去,嘴里小心地嘟囔了一句:“当家的,喝点汤,别喝酒了。”
  姐夫大大咧咧地、夸张地摆了摆手,嘴已经不大利索,咕哝道:“没、没事,没事,我没、没喝多,还早呢。”
  老张见此,知道姐夫喝的有点多了,但是也没有说。亲戚门上,又是姐夫,自己不好阻止。何况,老马哥他们还没有喝足呢。
  老张正在为难犹豫之时,突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了急促促的脚步声,接着有人开始敲门。大晚上的,谁呀?老张下了炕,打开门,走进来一个人。借着灯光一看,是狗蛋哥西邻老冯家二十多岁的二小子,名字叫虎子。
  虎子气喘吁吁地说:“张叔,狗蛋叔,我大哥到安东卖山货,听说,前几天,老毛子和日本鬼子在旅顺口打起来了!”
  啊,又是日本鬼子!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,大伙停止了吃饭,眼睛睁得大大的,看着虎子,仿佛虎子就是日本鬼子、就是老毛子。已经醉了的姐夫,一下子酒就醒了,张着大嘴,脸上流下汗来。都知道,老毛子可不是什么好东西,早就占领了辽阳,日本鬼子更是杀人不眨眼的畜生。甲午年的时候,日本鬼子就曾经在旅顺口进行过大屠杀,在咱安东无恶不作,杀死了好几万中国人,还强奸中国女人呢!
  姐夫颤巍巍地问:“虎子,怎么回事,坐下,喝口水,慢慢说!”
  虎子道:“我哥说,日本人偷袭了老毛子在旅顺口的军舰,老毛子对日本鬼子宣战了。还说,光绪爷已经宣布中立,划了咱们辽东这边为老毛子和日本鬼子的交战区,让他们在这儿打呢!”
  老马一听,“腾”地站起身来,急慌慌地说:“情况不好,大伙儿还是赶紧散了吧!”
  大伙的酒劲,一下子就没了,好像大祸就要临头,赶紧就散了。

回复

使用道具 举报

秋實      

主题

好友

64

积分

无名氏

发表于 2016-5-2 15:46:47 |显示全部楼层
浓郁的乡土气息,已读完,盼下回!
回复

使用道具 举报

主题

好友

1109

积分

布衣

发表于 2016-5-3 10:16:37 |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五代泉人 于 2016-5-3 10:52 编辑

第二章    情况危急

       日本人和老毛子在旅顺口打仗的事,就像是瘟疫一般,一传十十传百,堡子里的人都知道了。
       七八年前,甲午年的时候,日本人曾经占领过旅顺,烧杀抢掠,无恶不作。与清军作战的时候,还多次炮击大清百姓的居住区,侵扰城市和乡村,残杀无辜人民,辽东一带的百姓深受其害。尤其是在安东,日本人突破了鸭绿江,打败了大清军,直接占领了安东城,镇压大清百姓,掠夺百姓财富,人们至今记忆犹新,仿佛就在昨天。但是眼下,日本人与老毛子的战争,虽然是在大清的国土上,但是毕竟与大清国的百姓好像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。它们争夺的是在大清的利益,喜欢的是大清富饶广袤的土地,光绪爷都宣布中立了!旅顺口离着安东的赵家堡子,毕竟有好几百里路呢,事情还没有来到头上,日子还要继续地过下去。
       几天之后,看看什么大事也没有发生,人们紧张的心情,又逐渐平复下来。
       开春以后,积雪开始融化,大地暖和起来。广阔的田野,肥沃的土地,绵延的东山,浩瀚的森林,已被春风唤醒,到处充满了生机。路旁绵延的柳树丛,枝条已开始变成嫩紫的颜色,长出了米粒大翠黄色的苞芽。桃花已经含苞,不久也盛开了,是美丽耀眼的粉红色。山间的梨树,有着矮小的个头,互相簇拥着,洁白的花儿,就像是白色的海洋,有的甚至占据了半面山坡。但是,气温还是忽高忽低,尤其是北风强劲的时候,气温一下子就会降下来。到了晚上,屋里的火炕还要点起,要不就难以入睡,只要闲着没事,人们还是早早地钻进被窝,盖上厚厚的棉被,以抵御夜晚仍旧不去的寒流。
       这几天,张继福特别高兴。村西老李家通过杨媒婆捎来口信,说是特别中意小东的人品,是个好后生,同意了十九岁的大闺女英子与小东的婚事。那可是一个很俊的闺女,堡子里的人都认识,就像是一枝花,人见人爱,前去求亲的人家可不老少。总算快要熬到头了,这些年的操劳和辛勤没有白费,儿子小东已经长大成人了。老李家是赵家堡子的老户,当地人,家境富裕,只有两个闺女,有十几亩的好地,都在近村,家里还有耕种的老牛呢,不愁吃不愁穿的!尤其是英子,一个大闺女家,不仅人长的水灵,贼俊,而且知书达理,上过两年家塾,识得字,眼里有老有少,女工也是一把好手,绣的花蝴蝶,活灵活现的,就像是会飞的一样。
       小东更是美滋滋的,秋天就要娶媳妇喽,还有半年多的时间!结婚毕竟是人生的大事,也是美事,他早就充满了渴望,甚至梦寐以求。在早先,爹爹给他商量,说是要托人给他说说老李家的大闺女为媳妇,他的心里就暗暗地高兴。他认识英子,与堡子里没有结婚的后生们聊起谁家的姑娘漂亮,都会对英子竖起大拇指。媒人去说亲以后,好些天都没有回信,他的心里一个劲地着急。这下好了,老李家同意了。小东天天高兴的合不拢嘴,还经常哼着二人转《夫妻串门》的小调,干活也特别的带劲,就像是拾了个金元宝。
       翻出这些年的积蓄,老张计算着,开始准备儿子的婚事。多年以来,老张和小东省吃俭用,除去每年的口粮和油盐酱醋,基本没有其它花销,因此攒下了些许钱财,光银元就有十来块。每年都有余粮可以换钱,夏秋季节的赶山,采摘一些蘑菇、榛子、核桃和其它山货,晒干淘净,卖给山货贩子,也可以弄一些钱。到了冬天,猫冬时节,爷儿俩也会冒着严寒,到东山的老林子里下套子,如果运气好,也能套到大兽,比如野猪、狐狸、狍子和艾虎,有一次还套到了一只野山豹,把堡子里的人都惊动了,豹子的花皮可是珍贵的皮毛,一张就可以换十多块银元呢!即便是套到一只兔子或者野鸡,爷儿俩也会很高兴。珍贵的冬皮可以卖钱,肉则可以解馋,慰劳缺乏油水的肚子,也可以分送小东的姑姑家和其他乡邻。
       双方都同意了婚事,接下来就是下定。老张家作为男方,必须先行一步。依照风俗,老李家也要挑选一个好日子,举行谢亲礼。并且借用这个机会,相一相未来的女婿,仔细瞧一瞧女婿的身体貌相,人品学问。如果有什么毛病,痴傻瘸拐什么的,或者是疤瘌眼,可不行,必须把把关。结婚是人生的一件大事,也是家庭的大事,女方家养个闺女也不容易,含辛茹苦的,要花用许多的钱财,因此作为补偿,男方家的彩礼也是免不了的。
       婚事定下来以后,老张就开始张罗彩礼的事。不能过分的小气,要多置办一些,以尽可能的拿得出门,要不人家看不起。堡子虽小,也有俗成积累的规矩,人们往往都会遵循。老张先是托人从安东扯了两块不同花色的洋布,剪裁以后,作为未来儿媳妇结婚穿戴的衣裳。又让小东到堡子里杨掌柜家的百货店,买了两坛子好酒,是陈年的高粱烧。看看礼物太轻,又麻烦了一次邻居马大哥和狗蛋哥,用了一天时间,把猪圈里剩下的那头猪也杀了,割下两只后腿,装在柳条筐里。剩下的猪肉分了分,给小东他姑姑家几斤,给老马哥家几斤,给狗蛋哥家几斤,还剩下了好多。天气渐渐的暖和以后,剩下的猪肉,肯定留不了太长时间,老张只好又到杨掌柜家的百货店,买了三个铜板的海盐,把肉放进门口的大缸里,腌制起来,就不坏了,以后慢慢地吃。
       一切准备妥当,是日,近午,老张烦请杨媒婆,带着小东,还有小东的姑姑和姑父,作为男方家长委托的代表,来到了村西头的老李家。亲家主要的亲戚朋友也来了,英子她叔,还有一个小姨。小东用一个大礼盒,携带着定亲的衣料,两只猪后腿,还有四块光绪银元,提着两坛子酒,作为见面礼和彩礼,一并放在未来老丈人堂屋里的方桌上。因为是第一次正式见面,小东一副紧张的神情,不敢正眼去瞧和蔼的岳父,两只手互相绞着,腿也有些哆嗦。
       一个堡子里长大,小东早就认识英子,而且十分倾慕。在一些偶然的场合也会见着面,但也就是互相认识而已,从来没有说过话。放下礼物,趁着大人们说话的间隙,他偷偷地瞄了一眼英子,只见英子羞怯地坐在屋里的炕沿边上,脸上红扑扑的,一副幸福的眉眼,偷偷地斜视小东,一言不发。
       亲家制作了一桌子丰盛的饭菜,由英子的长辈相陪,小东的姑姑和姑父入了席,上炕,拉呱,唠嗑,说着客情的话,赞扬着英子的勤快、明事理,叙说着小东的老成持重,是庄稼地里的一把好手。同时,亲家母还煮了一大锅面条,一碗一碗地盛起来,浇上肉、蘑菇和木耳制作的卤子,分送左邻右舍,还有看热闹的小孩子。吃面本身就是一个比较奢侈的事,以此告知邻居,自己的大闺女已经定亲了,已经有人家了。
       小东作为未来的新婿,是男人,可以上炕吃饭。他在炕上胡乱地吃了一点饭,没有喝酒,菜也没大动,就说饱了。看到自己未过门的媳妇英子,仍旧坐在炕尾边,他赶紧走过去,殷勤地小声说了一句:“英子,先吃饭。”
       英子没敢抬头,见到小东,脸“唰”地一下子红到了脖根。她怯怯地回答:“我不饿。你去吃吧。”
       这是小东第一次正面看英子。虽然堡子不大,这些年来,因为年纪差不多,彼此认识,甚至互有好感,偶然也会在路上遇见,或者在地里干活的时候,也能远远地望到熟悉的身影。但是因为少男少女的羞怯,还有传统的礼法,他们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,甚至也没敢正眼瞧一瞧对方到底长得什么样。
       这真是一位好看的闺女,贼漂亮!红红的脸蛋,笔直的鼻梁,一对忽闪着的大眼睛,仿佛会说话。英子穿着一件蓝色碎花的棉衣,紧身合体,凹凸有致,就像是贴在身子上一样,朴素而大方。下身着黑粗布薄棉裤,没有臃肿之感,脚上穿了一双自己做的单布鞋,淡橘色的鞋帮上面,各绣着一朵绿叶牡丹。一双乌黑的大辫子,梳得整整齐齐,一根舒服地耷拉在胸前,另一根则自然地分垂在背后。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炕沿边,目不斜视,朴实安静,就像是一碗水。
       小东两眼看得发直,仿佛是在做梦一般。他真想与英子好好地唠唠嗑,甚至亲近亲近。但是,面对着一屋子的人,他不敢。定了亲以后,就是一家人了,有得是时间。过一天,找个晚上,约上英子,一块到堡子大西边的泡子边去玩,再唠嗑亲热不迟。他深情地看了一眼英子,微笑了一下,赶紧又缩回去,去陪丈人爹和姑父。还没有真正成亲,他不愿意让老丈人家认为自己不正经。
       吃饭的间隔,亲家两口子又翻出了家中的黄历,与小东的姑姑和姑父,商量着两个孩子成亲的日子。必须选一个好日子,吉利。最后定下来,光绪三十年,农历的九月二十八,是黄道吉日,适合嫁娶。到了那时候,大秋也收了,又到了农闲的时节,正好可以举办孩子们的婚事。
       定亲之后,老张和儿子小东,约请了几位邻居,就开始动手拾掇房子。
       房子是现成的,已经住了十多年,风吹日晒,烟熏火燎,有一些破败,有时候墙壁上还往下掉土渣。大门也得换了,还要请木匠打一个炕桌,做一个放被子、搁东西的炕厨子。家中所有的东西,都要见见新,最起码也要重新漆一遍。堂屋三间,是正房,仍旧老张住,因为他是老人。东厢房两间,可以做新房,重新泥一泥,还要裱糊一下窗子。因为没有住过人,过去没有火炕,也需要重新砌一个新炕,以对付漫长寒冷的冬天。然后把东厢房里的锅灶移出来,再盖一间西厢房,盛放些杂物。
       这是暂时的安排,夏天到了,雨水多了以后,一定要天天去赶山,尽量地往深山老林中去,多采集一些蘑菇,尤其是珍贵的猴头、红蘑和松茸,晒干以后卖给山货贩子,多弄点钱。冬天到了以后,要往老林子里去,多下一些套子,套一些大兽,攒下些冬皮钱。有钱了以后,就在东边的堡子口,给他们两口子盖一处新院。那时候,小东和英子,就会有孩子,自己也可以当爷爷了。还有,小东结婚以后,自己的年龄也不大,如果有机会,就再寻一个老伴,好好过下半辈子的日子,一个人,孤苦伶仃的,没法过。
       定了亲以后,就没有了往日的扭捏。英子也经常过来帮忙,洗洗刷刷,收拾屋子。修理房子的时候,也能打打下手,和和泥巴,就像是一家人一样。按照当地风俗,未婚妻基本等同于妻子,又不用办理什么手续,定亲就是一种对于社会的宣告,只是没有举行仪式,两个人还没有正式生活在一起。
       大一些的活,仅仅爷儿俩是干不过来的,需要找邻居帮忙,小活就不必了。修葺内墙,还有东厢房的火炕,都请了小东他姑父和马大哥。剩下的零碎活儿,爷儿俩忙活了十几天,屋里屋外整修了一遍,连猪圈也重新砌了一下。总算是像个家了。因为没有木头,篱笆墙没有修补,等到天气暖和以后,到东山上砍一些手腕粗细的直木,或者是桦树,解成板子,顺着老篱笆墙埋好夯实,再绑上固定的木条就行了。
       猪圈空了,老张又专门赶了一趟杜家屯集,买了两只小猪仔,放进猪圈里喂着。居家过日子,必须精打细算,老百姓都是这么过日子的。那猪要想长到一百多斤,可以宰杀了,怎么着也得一年多。必须把庄稼伺候好,等到英子过了门,家里又多了一口人,光吃喝就是不老少的。还有油盐酱醋,衣服鞋袜,洋火洋油,都是开支。老张盘算着未来的日子,信心满满,想得很细。
       节气不饶人,眼看就到了四月中了,正是谷雨时节,辽东的天气,就像是续了木柴的火炕,一下子就热起来,也到了作物播种的时间。棒子是一年的主要粮食,全年的吃食就指望它了。还要种一些豆子和高粱,豆子好拾掇,不用施肥,只要雨水充足,收成就会不错。到了冬春季节,就可以多做一些豆腐,既营养又好吃,都喜欢。高粱要播种在大田的北边,因为长得高,不能遮住棒子地里的阳光,边边角角的地带就行,收获了,主要是饲喂猪和鸡。老张每天都在筹划着地里的活儿,种子已经准备好了,还修理了一下有些生锈的老犁。时季已到,马上进行播种,要不会耽误农时的。
       然而,仍旧不断地传来关于日本人和老毛子打仗的消息,各种传言都有。有人说,鸭绿江那边的大韩,已经被日本人占领了。那里可是不远的地儿,离着安东很近,过了河就是。听说,南边的旅顺口和金洲那边,日本人和老毛子打得更凶,动用了军舰和大炮,双方死伤了好多人,把大清国的百姓也殃及了,许多人被打死,成千上万的人流离失所。堡子里的人,尤其是甲午年时知道日本鬼子屠杀大清国百姓的一些乡民,还有一些特别胆小的人,感觉更加不妙,甚至开始收拾细软,准备到安全的地方躲避,或者准备去投靠辽西那边的亲戚。
       辽东这边很危险,是大清国为日本人和老毛子划设的交战区。日俄两国军队,在大清的一些主要城市周边,还有战略要地,已经聚集了几十万人。因为人心惶惶,都四月中旬了,已到了农耕的时候,许多人还没有心思进行农事,仿佛将有什么大事发生。安东地界,离着大韩就是一条河,太近了,占领了高丽的日本兵,为了支援旅顺口、金洲的日本鬼子,说不准哪一天就会打过来。甲午年的时候,日本人就是从大韩那边过来的,占领了安东城。这小小的安东,可经不起日本人、老毛子的战车和大炮的折腾。
       因为住在堡子的东头,离大路很近,有一天,老张突然发现,在东边的大路上,经常见到了一些行色匆匆面色焦虑的行人,有的赶着马车,有的赶着牛车,拖家带口的,大包袱小提兜,就像是躲避瘟疫似地向西北大路方向疾驶。一打听,他们都是从安东那边过来的,是临近鸭绿江的百姓。那边的情况更是紧张,因为害怕日本鬼子做坏事,抓夫、强奸甚至是屠城,他们都是去投奔辽阳、锦州或者奉天的亲戚。没有亲戚的人,就去辽西,或者到西北方的某一个安全的地方,暂时躲避一下,看看以后的情况再说。见到这样的情景,堡子里的乡邻,就更加地慌张起来。东邻老马大哥,已经收拾好东西,带上一些必须的食物、钱财和衣物,给老张打了个招呼,带上嫂子和孩子,就走了。堡子里还有十几户人家,见到情况不对,也陆陆续续地赶着自己的马车或牛车,带上值钱的财物,沿着大路,向西北方向逃去。
       老张也开始做着逃离赵家堡子的准备。他害怕极了,甲午战争的时候,日本鬼子对于大清百姓的疯狂杀戮,就像是没有人性的畜生,他也听说过很多,那时候小东才十几岁。现在的堡子里,为了吓唬不听话的孩子,老百姓还常说,“你要是不听话,日本鬼子来了把你抓走。”
       果然,四月末的一天,日本人的军队,突然从大韩那边强行渡过了鸭绿江,浩浩荡荡的开了过来,占领了安东以北的许多地方,围困了宽甸、九连城一带的俄军,屯兵布防,与老毛子展开了激战。全是大炮、战车,高头大马,还有戴着平头帽,身着灰黄色军服,腰挎大洋刀,耀武扬威的日本军人。听说,他们见到男人就要抓夫,强迫大清百姓充当他们的夫役,如果不听话或者逃跑,抓住就要杀死。
       怎么办,秋天就要娶媳妇,都已经准备好了。地也没有种,来年的口粮咋办,明年不饿肚子吗?老张爷儿俩,天天能够见到从安东方向逃难过来的人群,听到一些日本鬼子在大清国做的坏事,情绪受到感染,精神特别紧张。老张忽然想到了亲家,不知道亲家作何安排。当天晚上,便带着小东,去到村西头英子的家,与亲家商量下一步的打算。他还准备到小东他姑姑、姑父家问问,看看他们有什么想法。
       亲家也是六神无主,急得团团转。他一共两个闺女,英子是老大,还有一个妹妹叫娟子。亲家一见老张父子,心里充满了感动,眼泪几乎落下来。他告诉老张,这儿太危险了,他已经决定,带着两个闺女,连夜就走,一刻也不耽误。亲家是要去好几百里外的辽阳,去投奔一个远方亲戚,是表哥。
       “亲家,我们先出去躲躲,到辽阳她表叔家。婚事先搁一搁,回来以后再说。你和小东,也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避一下,再不走就有些晚了。”亲家手忙脚乱地收拾着东西,对老张说。
       老张也知道情况的危机,明白亲家的无奈。他见亲家准备动身,便与小东一起帮助亲家收拾东西。亲家有一头耕牛,还有一辆牛拉的木排车,正好可以使用。老张又帮着亲家把可以带走的东西全部装到车上,之后,又一同穿过堡子,送亲家来到东边的大路上,目送亲家的牛车,缓缓地向西北方向行去。
       望着亲家的牛车,渐渐地消失在夜幕之中,老张的心里愈加不安起来。亲家现在就走是对的,英子姐妹两个闺女家,在这儿不安全,日本人和老毛子,都不是什么好东西,时常欺负大清的百姓,闺女家更危险。太不安全了,明后天,收拾一下必须的东西,就与小东也走,外出躲躲,到西边的盖平、营口一带。就是不知道那边有没有日本人和老毛子,是否比这儿安全。
       小东的心里更是难受,尤其是看到未婚妻英子,无助地坐在牛车的后尾,一副凄惨、不舍的神情,心中充满了怨恨,几乎落泪。婚期都定好了,日本鬼子却来了,又没有谁去招惹他们!现在已经是五月初,英子这么一走,生生的就分开了,秋天的婚事,看来也难以如期举行了。小东心里有一种想法,也想与英子一同走。可是,英子没有过门,又不是正式的夫妻,一同行住,这叫怎么回事。再说,还有爹呢,自己走了,爹一个人咋办?
回复

使用道具 举报

主题

好友

1109

积分

布衣

发表于 2016-5-4 10:45:49 |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五代泉人 于 2016-5-4 11:43 编辑

第三章    父子蒙难  

   “拾掇一下东西,明天早上咱们就走!”
      送走亲家,老张望着垂头丧气的儿子,不再犹豫,语气坚定地说。
  面对大军压境、已经过了鸭绿江来到安东地界的日本人,老张决定立即与儿子外出逃难,到西北安全的地方避一避。
  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老张就醒了,小东也起了床。他们随便吃了点东西,赶紧收拾衣物,从炕厨子里找出还剩的四块银元和三十多个铜板,又到灶房里看了看可以带走的吃食。有十来个窝头,一叠煎饼,五六个硬邦邦的面饼子,都带上。还有一块没吃完的咸肉,五六斤的样子,齁咸,也装进布包里。厢房粮囤里有得是粮食,还有许多地瓜干,但是难以携带,只好继续放在厢房里,锁好门,等到以后回来再吃。老张家里没有排子车,只有一辆独轮车,也装不下多少东西。他把吃食和咸肉,装进独轮车的筐子里,又把两床被子卷一下,用绳子捆好,放在独轮车的另一边。
      不能再耽误了。老张锁好大门,推上独轮车,与小东急匆匆来到了东边的大路上。
  大路上没有一个行人,静悄悄的。老张打眼向西一望,突然见西北方向的大路上,有着飞扬的尘土,遮天蔽日的,仿佛是刮起了大风。他感到奇怪,仔细一看,原来是一大队的日本兵,举着日本膏药旗,正在浩浩荡荡地向赵家堡子方向开过来。随后就听到了炮车轮子的碾压声,马蹄践踏在土路上沉闷的踢踏声。老张一下子惊呆了,怔怔地站在路边。
       啊,日本鬼子来了!老张突然清醒过来,立即呼喊小东,推着车子,就往家里跑。回到院子里,气喘吁吁,想着刚才的险境,心里仍旧惊魂不定。他赶忙把篱笆院子的大门关上。还嫌不牢固,又拿了一根粗棍子在里边顶住。他和小东进到屋子里,关上房门,又将一根顶门杠支在横栓的下部,好像有了一点安全。
  “日本兵过去以后再走。”老张一屁股坐在炕上,喘着粗气,给已经吓得有些木纳的儿子说。
  “嗯。”小东一片茫然,呆坐在炕边。
  日本人的军队来到赵家堡子东边的大路上,一看旁边是个村庄,就停了下来。他们是从大韩方向渡江过来的一支,为了迂回包围俄军,从西边的大路穿插过来,准备进攻宽甸那边的老毛子部队。
  大路上的日本兵,黑压压的一大群,得有上千人。他们在路边休息以后,开始扎帐篷,一些日本兵,支起行军锅,准备做早饭。几个挎着洋刀的日本军官,叽里咕噜地商量着什么,还用手指点着堡子里的房子。日本人似乎有一个计划,要征用堡子里乡亲们的住房,作为自己暂时驻扎的营房。日本军队的突然出现,封锁住了通向西北方向的唯一大路,堡子里有一多半的乡亲,还没有来得及逃走,就被堵在堡子里了。堡子里一片死寂,人们不敢出门 ,不敢发出响声,寂静的有些可怕。一个日本军官,带着一个会说日本话的中国人,来到堡子里,好像要视察什么,咿哩哇啦的交流着,没有人能够听懂。一些被日本兵抓了夫的中国人,穿得破衣烂衫,低着头,胡乱地坐在路边的草丛里,情绪低沉,面无表情。
  情况十分危急。
  老张和小东,终于熬到了晚上。他们胡乱地吃了些饭,约摸着日本兵可能休息了,收拾了一些简单的逃难物品,准备趁着天黑就走。必须离开,如果明天日本鬼子进了村,把人们堵在家中,再走就来不及了。
  到哪儿去躲避呢?老张心里泛着嘀咕。在东北,老张并没有其他亲戚,只有这堡子里的大姐和姐夫。他也想,要不就往东山上跑,到山里去躲一躲,暂避一时。山里面安全,日本兵肯定不会去山里抓夫。可是,堡子东边的大路,已经被日本人的军队和炮车占据了,堵住了东北方向的路,根本过不去。而且,大山里没有人烟,没有住处,只有树木和动物,还有野狼、黑瞎子和老虎什么的,根本不安全。他想,只能往辽西方向跑,往朝阳、赤峰方向跑,甚至往承德方向跑,尽可能远离辽东地区,远离这已经被好几万日本人和俄国人占领的安东地区。
  必须得走了,日本兵进了村,就晚了。老张特别担心。
  趁着夜色,老张爷儿俩蹑手蹑脚地来到堡子边,准备摸黑向西北方向绕过走。刚一出堡子,突然发现了一队巡逻的日本兵,有十几个人,皮鞋踏出“咔咔”的声响,肩上扛着洋枪,明晃晃的刺刀泛着寒光。许多日本兵,点起了篝火,有好几十处,迤逦在老长的大路上。老张和小东一见,吓得趴在了地上,不敢动弹。看到日本兵过去了,老张又领着小东回到堡子里。看来大路是走不通了。爷儿俩慌慌张张地穿过堡子向西的小路,试图从堡子里插过去。又穿过堡子西面的一些房子,绕过已经驻扎在大路上的日本兵,然后跑进了西面的大田。
  大田是一些平整的土地,有着灌溉的沟渠,还有行走、分界的小路,田边种了一些稀疏的槐树和柳树,作为界标。黑灯瞎火的,看不清方向,跌跌闯闯的,时不时地摔倒。老张父子先是往西跑,然后又约莫着向北跑,想要绕到北边的大路上去。也不知道跑了多长时间,终于钻过一片密集低矮的柳丛,找到了西北边的大路。老张回头一瞧,突然发现儿子小东不见了。他们跑散了。老张很是着急,赶快回头找。他小声地呼唤着,但是没有回应。找了一会儿,四周黑乎乎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小心的钻进柳树丛,紧张地趴在那儿,屏住呼吸,开始等待,期望儿子一会儿能够出现。可是等了好长时间,什么声音也没有,也看不见任何人影。老张几乎绝望了。他继续趴在地上,把耳朵贴在地面上,仔细倾听着远处是否有小东的脚步声。但是没有,只听到山野杂草丛中的昆虫,发出急促的或者轻柔的鸣叫,回荡在寂静的原野,回荡在漆黑的、闪烁着斑斑星光的夜空。
  老张父子俩失散了。
  在路边的柳树丛中,老张焦急地等待着,在黑暗中张望着,期盼着失散儿子的到来。等待了差不多两个时辰,看看天色快亮了,仍旧没有见到小东。他一夜没睡,很是困顿,而且又饥又渴。他想,自己绝对不能让日本人抓住,抓住就麻烦了,不是被日本人折腾死,就是让老毛子的大炮炸死。他必须赶快离开这儿,日本人还在赵家堡子呢,自己并没有完全脱离危险,依稀可以看见大路那边日本人点起的一堆堆鬼火般的篝火。他坚持着,从树丛后面爬出来,沿着大路,一个人开始向西北方向跑去,就像是疯了一般。
  老张没有停歇,奔跑了好长一段时间。他知道,他也可能在前面的路上遇见儿子,那是他们约好的前进方向。但是没有。
  天渐渐地亮起来。
  饥饿,心里害怕,一夜没睡,再加上劳累和失去儿子的焦急,老张急火攻心,实在跑不动了。在路边,他找了一块比较安全长着茅草的拐角处,一头扎了进去,他要睡一会儿,太疲惫了。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,他醒了过来。耀眼的阳光,穿过茂密的茅草,照在他的身上,暖洋洋的,他打了一个喷嚏。他仔细回忆着昨天晚上的经过,心里充满了害怕和懊恼。为什么不抓紧儿子的手,为什么不慢一点跑呢!虽然睡了一觉,他仍旧感到非常的累,而且很饿。他摸了摸后背上的布包,还好,窝头还在。他掏出一个窝头,啃了一口,难以下咽。渴得厉害,嗓子里就像在冒烟,他决定到前面有人家的地方找点水喝。
  老张的心里充满了焦急,挂念着儿子小东的安危,他最怕的是小东被日本鬼子抓走,要是那样,自己可怎么活啊!但是,光在这里等待是没有用的,必须到前面的屯子里,到人多的地方去打听,才可能找到儿子。决定了以后,他又开始没命地继续往前跑去。
  虽然人迹稀少,逃难的大路上,偶然也会碰到其他逃难的人。每到这时,老张都要赶上去,问询一下,是否见到过自己的儿子。他描述着儿子的形象,每见到一个人都是如此,但是仍旧没有消息。
  老张还是没命地向西走,因为特别的劳累,速度开始慢下来。他本能地知道,东边、赵家堡子和安东方向,是不安全的。他必须继续向西、向北走,因为那边才是没有日本人和老毛子打仗的地方。差不多又走了十几里路,他看到前面有一个屯子,就在马路边的不远处。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的物景,依稀记着过去曾经来过这个地方,大概距离赵家堡子七八十里地。他进到屯子里,试着敲了敲屯子边一户人家紧锁着的大门,没有回音。他又敲了几家房子的大门,还是没有回应。人去屋空,屯子里的人,昨天见到日本人从大路上过来,知道非常危险,所有的人都逃跑了。在屯子的中央,在一棵大槐树下,他发现了一口水井,辘轳和绳子都在。他赶忙跑向前去,打上一桶水来,痛痛快快地喝了几大口,然后瘫坐在井台上。
  距离盖平还远呢,距离营口还远呢!他想。他又喝了一些水,就着水,吃了几口窝头,这一会,精神头明显足了一些。
  老张琢磨了一下,是否在屯子这儿等待小东。可是,儿子到底去了哪儿,是否会走这条路,他不敢确定。在家里的时候,他同小东说过,计划到营口那边去,尽可能地往西北方向、往辽西那边走。但是,儿子从来就没有出过远门,这一些地名,他也只是听说过而已,根本就没有去过。休息过后,老张又喝了几口水,把剩下的一块窝头也吃了。最后他决定,还是继续往西北方向走,越快越好,越远越好,赶快离开这险恶的辽东地区,远离日本人和老毛子。
  困了,就找个地方睡一觉,饿了,就啃两口窝头。才开始,老张没舍得吃腌肉,一来是太咸,二来那是些非常宝贵的食物。他背着的那些腌肉,得有五六斤。后来,过了三四天,也不知道到了哪儿,窝头没有了,煎饼也没有了,所有的食物都吃光了,他开始吃那些腌肉。因为肉太咸,吃到嘴里渴得不行。没有水,他就在路边撸一把槐花解解渴。那槐花,有些甜,而且水分很大。有时候,实在没有办法了,他就挖一些粗一点的草根嚼一嚼,要不就吃一点细嫩的树叶,润一下嗓子。
  就是天太冷,尤其是夜晚的原野。出门逃难的时候,老张准备好一块带上被子,因为日本人的突然出现,他和小东吓坏了,没有来得及,只是一人带了一件棉袄,直接穿在身上,但是下身却是单薄的夹裤。白天走路还好,急匆匆的,不会冷,甚至还会出汗。而到了晚上,没有住处,只能寻找路边避风的茅草丛,或者是一处避风的凹地,再拔一些茅草垫上,和衣而卧。他尽量蜷缩着身体,将棉袄往上拉一下,盖住头部,以让上身暖和一些。但是下身却裸露在外,生冷生冷的。第二天,腿部的麻木和疼痛,让他都不敢走路。
  一天近午,在临近盖平的一处路口,老张遇见了一支老毛子的军队,大概是从奉天或者辽阳那边开过来的。这边老毛子很多,老张早就听说过,老毛子已经在大清的东北呆了好多年了。那些俄国军人,骑着大洋马,拉着大山炮,戴着黑色长毛的貂皮帽子,远远地就能看见,大路上铺天盖地掀起的尘土。正好旁边有一座山坳,他吓得赶紧躲了进去,找了一处浓密的茅草丛躲起来。过了好半天,直到后半晌,听到大路那边没有动静了,他才警惕地走出林子。
  窝头已经吃完了,腌肉也没了,什么吃的也没有了。饿,天天的饿,饥饿始终伴随着他,有气无力,煎熬无比。如果遇到屯子和人家,老张就讨一口饭吃。都是中国人,一看是逃难的,知道是从安东那边过来的,是为了躲避日本人和老毛子的战火,是逃命的,多半给一口饭吃。在没有人家的地方,他就挖点野菜充饥。年年在地里忙活,可以吃的野菜他都认识,蕨菜、灰菜、柳篙芽之类,比比皆是。遇到茂密的林子,他也会进去找一些蘑菇,趟子蘑和黄蘑等,生吃,就是不好下咽。在一些溪水丰富空气潮湿的地方,如果遇见腐朽的树干,也能见到黑亮松软的木耳,特别的鲜嫩,摘一些,放在嘴里一嚼,嘎吱嘎吱的,可以果腹,也可以解渴。
  不记得自己走了多少天,日出日落,艰难险阻,老张走入了一片山区。那山区,绵绵延延,有着许多莲花状的山峦,奇峻叠嶂,绿树幽幽。这天的中午,他爬过一道高坡,顺着一条蜿蜒的小路,总算来到了一个群山环绕中的傍山小镇。饥饿使他的身体特别的虚弱,腿部也开始抽筋,一个劲地颤抖。主要是饥饿,他已经一天多没有吃一点饭食,肚子一个劲地“咕噜”。身体疲惫,四肢无力,他感到,自己可能会随时昏倒在地,他实在坚持不住了。
  这里是长白山的一个支脉,周围全是山峦和奇峰,跌宕突兀,几乎是无峰不奇峭,就像是人间仙境一般,自然风光十分秀丽。打眼望去,就像是一幅无穷无尽的天然画卷,舒展在广阔的大地之上。
  老张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。他进到小镇,实在走不动了,就倚在路边的一个斜坡上暂时休息一下。他感觉,这应该是辽东的一个镇子。他十分饥饿,必须去讨点饭吃。他吃力地挪动着步子,来到小镇就近的一条小巷。那是一条石质的小巷,不宽,三四米的样子,南北方向。他想找个行人,打听一下这是什么地方,但是因为过度的虚弱,甚至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。
       老张走错了方向,走错了路。原来已经到了鞍山的千山地界,在鞍山的东南方向。千山离鞍山不远,有几十华里的路程,老张曾经听说过这个地方。他想,这里是山区,地理险峻,交通不便,应该已经比较安全。二十来天的逃难,老张几乎没有吃过一次像样的饱饭,人瘦得不成样子,满脸的污垢,他已经没有力量再往前走。
  畔山的小镇,是一个山间的洼地,朴实秀丽,四周全是大山,民房憧憧,炊烟袅袅,名字叫毕家屯,离安东的赵家堡子,得有八九百华里。因为人员密集,城市繁华,商贾云集,仿佛是一片净土,人们生活安详,路上的行人,看不到一丝恐慌的情绪。
  饥渴难耐,老张见到了一处临街的大院,黑砖到顶,漆黑的大门特别显眼。他想,这应该是一户富裕人家。他走向前去,吃力地摇了摇大门上的铜环,希求好心的主人,能够给一口饭吃,而且他也非常的渴。
  听到敲门的声音,“吱呀”一声,大门开了,走出来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,六十多岁的年纪。她见是一位破衣烂衫的乞讨者,和蔼可亲地问道:“先生,你有什么事?”
  “大娘,我是逃难来的,请给一口饭吃吧。”
  这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,微胖,穿戴干净,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。一个时期以来,她已经多次遇见这样的情况:“安东来的,还是金洲来的?可恶的日本人和老毛子!进来吧。”
  老张感恩戴德,知道遇见了好人,道:“我是安东来的。那边的日本人和老毛子打得可厉害了,许多人都跑了。”
  听到门口有对话的声音,从大门里又走出来一位老者,一看到老张,明白了是怎么回事。招呼道:“请进。”然后又回过头去对老伴说:“雅娟,去给这位先生弄点吃的。”
  这是一位微胖的男人,是老太太雅娟的丈夫,满脸红润,戴着一顶黑色丝质的瓜壳帽,中等身材,穿着一袭灰色的长衫,文质彬彬,他姓曲,大名曲韶华。
  老张进到院子内,慈祥的老太太赶紧搬来了一只方凳,让他坐下,然后又去到厢房,用盘子端来了三个白色的馒头,还有一碟咸菜,一碗热水。老张眼睛里充满着饥饿,一下子就抓住了那三个馒头,也没说一句谢谢,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。他已经好多天没有正儿八经吃过东西了,因为吃的太急,噎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  “不要急,慢慢吃。“曲先生说着,给老张递过那一碗仍旧冒着热气的开水。
  曲先生是一位乡绅,大名曲韶华,曾经考中过秀才,是这小镇上的一位体面人士。他的家境殷实,开着一间店铺,就是大院临街的门面。店铺主要经营的是日用百货,还有售卖山货之类。曲先生虽是和善之人,可惜命中无子,六十多岁了,没有一男半女。尤其是家中的老妇人,天天吃斋念佛,慈眉善目的,一副菩萨心肠,街坊邻居,多有赞誉。
  老张吃了馒头,喝了热水,心里热乎乎的,充满了对曲先生夫妇的感激。他心中一动,突然“扑通”一声,给曲先生夫妇跪了下来,满含热泪地说:“恩人,谢谢救命之恩谢,谢救命之恩。我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,为了躲避日本鬼子,从安东跑到这儿。我和儿子失散了,我的村庄赵家堡子也被日本人占领了,我没有亲戚,没有地方可去。请先生发发善心,收留我吧。我什么都能干。”
  逃难出来二十多天,凄惨坎坷的遭遇,心理的煎熬,已经使老张没有了继续走下去的勇气。他见曲先生夫妻是良善之人,家道也好,而这小镇,也已经远离了辽东那兵祸之地,他突然萌生了要为曲先生打工的想法,以暂时解决吃饭和睡觉问题,不至于病饿而死。
  老张突如其来的举动,让曲先生显出为难之色。但是,旁边善良的曲夫人见不得这般情况,没等先生开口说话,便满口答应了下来,连忙说:“行、行、行。你就到前面门头上帮忙吧,我家也不缺你一口吃的。”
  曲先生心中思量着,打量着老张。他见老张也像是个忠厚、本分之人,一脸的诚实,很是同情他的遭遇,便答应了老张的请求,说:“好吧,那就留下吧。在门头的柜台上打打下手,收收货物。东厢房有炕。”他又回头对着自己的妻子说,“雅娟,去给这位先生弄点热水,洗洗脸。一块找一些被褥出来,把东厢房收拾一下。”
       “行。”曲夫人连忙点头。
  见到曲先生和曲夫人是如此慈悲之人,老张向曲先生和曲夫人连连地鞠着躬,感动得说不出话来。
回复

使用道具 举报

主题

好友

1109

积分

布衣

发表于 2016-5-5 17:04:40 |显示全部楼层
第四章 母女离散

金洲的东北部,有一个濒海的屯子,面向外海。村民们亦耕亦渔,生活富足,可为无忧无虑。它有一个奇怪的名字,历史的渊源和出处不清楚,说起来不雅,有一些粗俗,肯定有一个故事,几乎所有的人都感到迷惑与莞尔,它叫:马屎屯。
  屯子南部的不远处,有一片耸立的山地,是丘陵,不高,几十米的样子。那山丘,面积有数十平方公里,凸然独立于周边的平原,视野开阔,居高临下,易守难攻,是一块难得的战略要地。四年前,八国联军侵略中国的时候,俄国人以防范义和团的名义,占领了这块地方,并且进行了驻军。在山上修建了军营和炮台,老粗的炮筒子,射程就有十几里地。虎视眈眈着周边大清的土地,还有东南方向广阔的大海,扼守着通往旅顺口的战略通道。
  马屎屯是一个大屯,可为富庶之地,人口密集,有人家二百多户,八九百口人。因为靠海,又广有土地,周边村镇成片,方圆几十里以内,城市繁华,商贾汇集,多开风气之先。尤其是东部和南部地区,上百年来,商品繁茂,物流通畅,货利往来,加之形制渤海口,扼守着大清国首都的海上要道,是大清的军事、经济重镇,历来被朝廷倚重。
  已是仲春时节,大地一片浓绿,马屎屯的乡亲,纷纷开始备耕。下了一场透雨之后,一夜之间,满山的杏花和海棠花,就突然绽放开来,在春风的抚慰下,花枝飞动,白色和粉色的花儿,灿烂得耀眼。新春刚刚播撒的油菜籽儿,也相约生长着,一下子就窜得老高,遍地都是翠绿,花儿也开放了,在些许绿叶和纤细杆茎的衬托下,颜色更加浓艳,满眼都是金黄。一些忙碌的蜜蜂,“嗡嗡”地游走其间,还有彩色的蝴蝶,在花间畅翔穿梭,时而逗留,时而翩翩舞动。
  屯子的南部,靠山的脚下,住着一户人家,是一对母女,只有两口人。母亲叫翠珍,四十来岁的年纪,夫家姓王。翠珍的命运可为多舛,前年死了丈夫,年纪轻轻就守了寡,只有这一个闺女,没有男丁。过去,丈夫活着的时候,为了生活,到了渔季,也去下海捕鱼。前年的七月份,丈夫伙同村子里的几位船家结伙出海,没想到,在黄海遇到了南来的台风,都五天了,渔船也没有回来,几个人都淹死了,尸骨也没能找到。丈夫死了以后,家里就像是新盖的房子,大梁突然断了,一下子就垮了。娘儿俩无依无靠,生活艰难,就指望着房子东边不远处的那几亩耕地生活。
  女儿今年刚刚二十,名字叫花姑,是一位大闺女了,还没有说婆家。她是一位漂亮的姑娘,瓜子脸,白皙的皮肤,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,有着闪亮的眸子。个子不高,乌黑的头发,梳成一根粗长的辫子,足有半米长,青春、健康的气息洋溢在她的脸上,花枝招展的,是屯子里许多未婚小伙子心仪的对象。因为贼漂亮,一家姑娘百家问,两年多来,到翠珍家给花姑提亲说媒的人,几乎踏破了门槛。但是翠珍一直没有同意,一是花姑刚刚死了爹,正在守孝,二是花姑的年龄不到二十岁,还小。最深层次的原因,是翠珍自己不愿意。命运本来就够凄惨的了,母女二人相伴相依,艰难度日,要是花姑出嫁了,就剩下自己一个人,孤苦伶仃的,日子可怎么往下过啊!
  好几个月了,在旅顺口那边,日本人和老毛子,天天打仗,互相炮击,攻城略地。金洲的百姓,虽然离着旅顺那边尚远,但也是个个如坐针毡。听说,死了老鼻子的人了,老毛子的阵地,血流成河,日本人的尸体,漫山遍野。大清的老百姓,也被无辜殃及,死了好多人,一些村庄被夷为平地,人们流离失所。而且,老毛子和日本鬼子,为了军务需要,竟然不分青红皂白地强行将中国人抓夫,用以运送给养和军需,拉拽辎重。而且因为给养匮乏,日本人和老毛子,不经大清国允许,强征当地百姓的粮食和物资,强占民房,时有强奸大清国女人的暴行发生,老百姓孤立无助,不堪蹂躏,逃难的人群就有好几万人。
  老百姓都知道,日本人可不是什么好东西。前几年,甲午战争的时候,在咱们金洲,日本人就祸害过老百姓,烧杀抢掠,无恶不作,还在旅顺口进行过屠城,杀害了好几万无辜的大清百姓,人们现在想起来都怕,一说到日本人,就像是在说魔鬼!
  金洲的情况很是紧急,日本人的军舰,经常在外海转悠,说不准哪一天,就与南山的老毛子打起来。因为离着老毛子的军营太近,远远就能看见,马屎屯里的许多人,都走了。因为曾经的经验,为了不被日本人和老毛子的战争殃及,翠珍母女也想外出逃难,以躲避一时。可是,两个女人家,孤儿寡母的,怎么走呢,又能到哪儿去呢?
  果然。五月初的一天,日本人的部队,突然在军舰大炮的掩护下,在马屎屯旁边的海岸上进行了抢滩登陆,围困了金洲外围,目的是为了切断旅顺老毛子与辽阳一带主力在陆路上的联系。日本人集中了大量兵力,疯狂地进攻老毛子在南山的军营和阵地,炮弹就如同下雨一样,“咣、咣、咣”的爆炸声响个不停,冒起的冲天黑烟,蔓延到好几里地以外。尤其是小个子的日本兵,也不怕死,就像是疯了一样,不要命地向老毛子的阵地反复进行冲锋,死伤巨众。
  因为马屎屯的地理位置,中午时分,日本人的炮火还没有停歇,大量的日本伤兵,就齐呼啦地被抬了下来。带着白袖章的日本医兵,不经乡亲们同意,拿着枪,强行驱离村民,征用老百姓的房屋,当做临时战地医所,一些房屋也做了日本人的营舍,如遇村民阻拦反抗,立即就地枪毙。手无寸铁的乡民,被日本鬼子的蛮横做法吓得要命,就像是惊弓之鸟,一下子四散开来,各奔东西,外出躲避。
  翠珍母女一见如此,更是十分慌乱,没有了任何主意。情况紧急,二人什么也没有带,急慌慌地从炕席子底下摸出了仅有的六块银元,一人带了三块,藏在夹袄里,门也没有锁,就跟着邻居许大哥一家,冲出屯子,向西北方向没命地逃跑而去,以尽快远离这儿的日本鬼子,远离日本人和老毛子的战场。
  到哪儿去呢?事情突然,翠珍与闺女花姑,没有地方投奔,一下子失了方寸。当天夜里,在七八里外一个山坳的林子里,翠珍与花姑呆了一晚,一同避难的还有许多乡亲。因为什么也没有来得及携带,吃的东西也没有,到了第二天早上,饿的不行,只好走出山间,寻一口吃的。四处看看,没有人家,什么吃食也没有,娘儿俩只好到就近的油菜地里,拔了一些油菜苗充饥。看到山麓的崖壁上有槐树,槐花已经开了,一串一串的,花姑不顾槐刺的危险,爬上树去,折了几枝子槐花,二人总算填饱了肚子。
  到了中午,逃避日俄战祸的人群,仍旧源源不断地向这边涌来,然后没有停留,又急哄哄地向北方而去。翠珍见状,与花姑商量,看来家是回不去了,不能在这儿等死,决定跟随着其他逃难的百姓,继续往北,然后去锦州,投奔花姑的大舅。花姑的大舅是翠珍的亲哥,在锦州做生意,已经好多年了,有自己的一间门头。
  什么吃的也没有,沿途遇见的人家,也是十室九空,娘儿俩饥肠辘辘,没有饭吃,饿得厉害。翠珍特别后悔,前一天,她刚刚蒸了一锅发面的玉米饼子,就在房梁上的篮子里挂着,因为日本人的突然进村,当时吓坏了,急慌慌地就出了门,忘记了携带。没有办法,才开始,遇到村居人家,就去乞讨一口。人们见是逃避兵乱的娘儿俩,是从金洲来的,很是可怜,大多不啬,往往施舍几口。可是走了五六天之后,快到瓦房店了,沿途都是荒山野岭,几乎没有了村子和人家,就只能找一些野菜,或者撸一把树叶充饥。到了晚上,没有地方睡觉,就找一处避风的去处,母女俩相拥而卧,瑟瑟发抖,暗暗啜泣,叹怜着不幸的命运,怀念着被日本人占领的村庄,聆听着山野里动物们凄厉的鸣叫,吓得难以入眠。
  已经远离金洲的地界,娘儿俩有一些安心下来,这边相对是安全了。可是,听过往的行人说,老毛子不甘心被日本人打败,加紧了在盖平的军事调动,调遣军队占领有利位置,修建临时炮台,加紧运送弹药到和给养,防备日本人的进攻。甚至以安全为借口,在辽东地区的一些城市宣布戒严,严加盘查来往的中国行人和货物,为了备战,还大肆征购、抢夺大清百姓的粮食。母女二人开始犹豫起来,看来前方也不安全,那边全是老毛子的地盘,说不准哪一天,日本人就会打过去。
  母女二人互相搀扶着,走到了一个岔路口,不知道方向,也不知道如何行走。她们停下来,希图遇见一个行人,打听一下通往锦州的道路。娘儿俩已经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,仅仅是吃了几把野菜,饥饿难耐,头晕眼花。虽然花姑的棉袄里藏有几块银元,但是沿途没有人家,难以买到食物。娘儿俩在路口的土沿上坐下来,准备休息一下,看看周边有没有槐树和榆树,以弄点槐花或者树叶暂时充饥。刚刚坐下,翠珍打眼一望,只见土路左边的大路上,忽然翻起了一片灰黄色的尘土。母女还在犹豫之际,突然看见一支老毛子的部队,出现在前方的视野里。那些老毛子,骑着大洋马,拉着大炮车,戴着大檐帽,穿着大翻领的长外套,留着棕红色的大胡子,黑压压地向这边开了过来。
  “快跑!”翠珍一看情况不好,向闺女花姑大喊一声,二人同时就向右边的一片茂密的山林方向没命地跑去。
  年轻的女儿花姑,心里特别的害怕。前些年,天杀的老毛子,还有日本鬼子,在中国的土地上,没少祸害大清国的女人,一些被老毛子盘踞的城市更是如此,他们纪律松懈,无法无天,就像是禽兽一样。跑着跑着,花姑稍一分神,没有看见路上的一块石头,一个趔趄,突然摔倒了。她坐在地上,疼得不行,挽起裤脚一看,腿也摔破了,流出了殷红的血。她撕了一块布条,随便包扎了一下,坚持着爬起来,希望跟上母亲。可是环顾一看,没有了母亲的身影,母亲不见了。她四处张望着,也没有看见母亲,只好一瘸一拐的,暂时藏到了旁边的茅草丛里,吓得瑟瑟发抖。
  趴在草丛里,花姑一下子没有了心智。茫茫荒野,举目无亲,怎么办?她开始暗暗地哭泣起来,期望母亲一会儿能够回来寻找自己,可是,等了半天,也没有见到母亲的影子。
  老毛子的部队,有着老长的队伍,源源不断地在花姑趴着的左边大路上行过,激起冲天的尘土。大洋马拉拽的炮车,“哐当、哐当”的,车轮足有一人多高,震得大地一个劲地颤动。步行的俄国军人,成松散队形,身着灰黄色的军装,穿着大皮靴,个子高高的,肩扛长枪,行进在前面,刺刀发着寒光。大军渐渐地过去以后,紧跟着的,是一些被俄军强行征用的大清国百姓夫役,留着长辫子,衣着杂乱,挑担拉车,一个个汗流浃背,垂头丧气,神情默然。再后面,是押运的俄国军人,神情戒备,保卫着运输物资,防范着夫役们的逃跑。
  老毛子的部队,足有上千人之多,浩浩荡荡地在大路上行过,一个多时辰才过完。花姑吓得趴在茅草丛里,紧闭着双眼,不敢窥探,心里一个劲地扑腾,直到老毛子的部队过去了好长时间,她才缓过劲来。她小心地站起身来,准备到林子的那边去寻找母亲。远远望去,在右边的林子处,有几个蠕动的人影。她的心里有了希望,那里面可能有自己的母亲,在等待自己。她赶快揉了揉已经红肿的膝盖,瘸着腿,一跳一跳地追上去。总算赶到了,但是里面没有母亲翠珍,只是一伙逃难的人群。她无助地坐在地上,四处张望着,等待着母亲的出现。可是天已经擦黑了,也没有见到母亲的身影。
  花姑不敢离开,就呆在山林附近,她怕走了以后,母亲回来以后找不到她。夜幕渐渐地降临,母亲还是没有出现,她开始着急起来。没有地方可去,也没有可吃的东西,她非常的饿,只好进到林子里,四处踅摸着,希望可以找点可吃的野菜。她发现了林子边缘的杂草丛里,长着一些灰白色的白蒿和明叶菜,她知道可以吃,就拔了一些,放进嘴里,暂时缓解一下饥饿。白蒿有着淡淡的苦味,难以下咽,明叶菜鲜嫩可口,多有水分。为了活命,她还是尽量多吃了一些,直到有一些饱感。
  为了等待母亲,当天夜里,花姑没有走,就在林子里找了一处茅草浓密的地方,把茅草压伏,垫在身下,凑合着过了一夜。林子的深处,不时传来动物的嗥声,可能是一些山狐已经发情,正在寻找伴侣。还有悉悉索索走动的声响,可能是野猪带着幼崽,在四处觅食。花姑吓得够呛,肿胀的腿部生疼,也不敢呻吟,她紧紧地抱着身边的一棵小树,生怕野兽会突然出现在身边,没敢睡觉,一直熬到天明。次日一早,仍旧没有见到母亲,她想,母亲可能已经去了别处,只好又回到大路上,看看母亲是否在岔路口上等待自己。在岔路口,她遇见了一群北去的人,也是逃难的,花姑的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。她感觉,因为害怕,母亲可能已经走了,到前面去寻找自己。便尾随着那几个乡亲,跌跌撞撞地继续向北方走去,期望在前面能够遇见母亲。
  一天多了,花姑都在寻找母亲,但是没有一点音信。遇见其它逃难的人,她也会走上前去,打听一下,问问他人是否见过。她也想,要不就返回原路,重新寻找,但是又不敢。人生地不熟的,万一迷了路咋办?而且她也拿不准,母亲现在到底身在何处。老毛子的形象实在是太吓人了,人高马大的,她十分害怕,不敢自己单独回去。
  就这样走了几天,花姑仍旧没有找到母亲。因为离家的时候走的太过慌张,没有携带吃食,她几乎天天饥肠辘辘。仅仅几天时间,已经面黄肌瘦。白天赶路,如果遇到好心的人,她就讨一口饭吃,实在不行,就到路边剜一点野菜。渴了,就在路边的溪水中,捧一口水喝。而到了晚上,没有地方居住,就在路边茂密的树林里,或者草丛里,找一处避风、安全的地方,和衣而卧。好在天气已经暖和,她的身上穿了一件红花细布的夹袄,聊以遮蔽风寒。
  一不小心,花姑与母亲失散了。
  她没有花夹袄里的那两块银元,一是没有人家,难以采买,无处可花,二是不舍得,路途还远着呢。
  这一天,花姑一个人在大路上走着,遇到了一辆骡车,正在路边休息,是从复洲逃难过来的人家,要去盖平投奔亲戚。她的腿部仍旧肿着,疼痛难忍,一瘸一瘸的,实在走不动了。她顾不得自己是一个闺女,向前祈求说:“大叔,俺和俺娘失散了。我是金洲那边逃难来的,要去锦州,请捎一捎脚吧。”
  大叔姓苏,一家三口,夫妻之外,还有一位十多岁的儿子。同病相怜,也是逃难的,苏大叔见花姑可怜,就在骡车的后边角,拾掇出一块地方,让花姑搭上了车。花姑从夹袄里摸索出一块银元,小心翼翼地递给苏大叔,以作为感谢。苏大叔没有接,摆了摆手,说:“可怜的闺女,不用。就是捎个脚。你留着吧,从这儿到锦州,还有好几百里地呢,你的腿还伤着,以后用得着。”
  苏大叔一家,是复洲人士,与金洲离着不远,是一位老实巴交的农民,心肠特好。他们算是乡邻,见到花姑孤身一人,一个闺女家,与自己的母亲失散了,很是同情。到了吃饭的时候,便让自己的妻子给了花姑两个玉米饼子。花姑已经不知道多少天没有吃过饱饭了,激动地接过饼子,没几口就吃完了。她泪眼朦胧地望着苏大叔和大婶,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感激。
  再往前,就是盖平了,苏大叔的目的地到了。到了盖平的城南门楼,花姑下得车来,向苏大叔深深地鞠了一躬,说着谢谢。苏大叔好心地向她指点着锦州的方向,告诉花姑大致行走的路线,然后一家人就进城投奔亲戚去了。
  在辽东地区,花姑有许多亲戚,大多务农。只有这一个舅舅,在锦州做生意,已经好几年没见面了。她没有去过锦州,甚至没有离开过金洲,没有出过远门。她知道,失散了的母亲,肯定也没有其它地方可去,一定会去锦州找舅舅。作为一个闺女家,在这兵荒马乱的岁月,去锦州投奔舅舅,是她唯一的选择,而辽西那边,也才是安全的地方。
  盖平是一座不大的城市。离开了好心的苏大叔,花姑赶快寻找着商家小店。因为兜里有银元,可以购买一些食物,这样,就不用再饿肚子了。走了好多家,她用一块银元,买到了一大批食物,主要是一些点心和锅饼之类,还在一个小店里买了一些卤制的猪肉,她用蒲包包好,又向掌柜的要了一只口袋,把买的东西装进去,背在身上,顺着苏大叔指引的方向,继续想西北方向走去。
  有了吃的,虽然没有找到母亲,花姑的心情大好。
  不知道又走了几天,前途仍旧一片迷茫,但是总算不再挨饿了。饿了,花姑就随便吃点锅饼或者点心,渴了,就在路边的河沟里弄点水喝。只是晚上睡觉的问题不能解决,虽然在一些人员密集的村镇也有马车店,但是一个闺女家,不好意思住宿,而且,夹袄里就是那几块银元,她也不舍得花。有时候,由于行路慌忙,等到天黑了,又往往错过住宿的客店。茫茫的长路,大多没有人家,只有陌生的田野,还有奇峻的山峰,根本就没有人烟。她只能尽力在夜晚的时候,找一处僻静安全的场所,或者林中,或者崖下,或者山洞,或者茅草地,藏起来,偷偷地睡下。既要防范可能出现的坏人,还要提防吃人的野兽。
  几天之后,袋子里的吃食虽然还有,因为天热,开始发霉,尤其是熟肉,发出阵阵的恶臭,吃了以后,她开始拉肚子,浑身无力。虽然口袋里还有几块银元,但是沿路没有村镇,没有郎中,没有商家,甚至连人烟也没有。
        沿着通往前方的路,花姑进入了一片丘陵地区,群山绵延,峰峦挺拔,怪石嶙峋,溪水潺潺,植被丰富。花姑不知道自己来到了什么地方,她想打听一下应该行走的道路。在一个山脚的路边,总算遇见了一个打柴的大叔,她急切地走向前去。大叔告诉她,这是鞍山的地界,是千山地区。花姑一听,蒙了,从盖平出来,应该向西北方向走,而她,却走了东北方向。花姑走错了路,她无助地坐在路边,哭起来。本来是要去锦州找舅舅,结果沿着北去的路,一路走来,好几天了,她竟然到了鞍山的东南,来到了千山地界。怎么办,再回去?实在走不动了,而且已经生病,腹泻折腾得她不轻。
  她把所有的食物都扔了。她曾经听说,车前子可以治疗拉肚子,就在附近的路面找了一些,也没洗,就直接吃下去。但是不管事,肚子仍旧的疼痛,而且腹泻不止。因为饥饿难耐,并且脱水,她就在路边灌木林中,找了几只青色的浆果,放进嘴里嚼一嚼,暂时缓解饥渴,就是太涩。已经一天多没有吃东西了,她浑身发冷,天旋地转,而且头疼,就像是要炸开一样,她知道自己病了,可能是吃了腐败的食物引起的。必须坚持下去,她想,继续往前走,只有到了有人烟的地方,屯子或者小镇,才可能有郎中。
  傍晚时分,天上忽然下起了小雨。花姑非常害怕,山间的小路上,没有一个行人,只有路边的丛林,在淅沥的雨中嗦嗦作响,好像有人在偷窥,更加瘆人。她想找个地方歇一歇,但是浑身已经淋透,也没有可以休息之地。她开始不断地打着寒噤,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。可能发烧了,是腹泻引起,还有冷雨的淋浇。她继续在黑暗里摸索着前行,透过冰冷的雨水,依稀看到前面的不远处有一个村子,她感到了希望。她继续坚持着,踉踉跄跄的,几乎就要摔倒。她想,必须到前面的村子里投宿,找一位郎中,在这雨天,寒冷无比,又生着病,要是现在就倒下去,可能就永远也爬不起来了。
  花姑迷离迷糊,身体极度虚脱,浑身无力,神志还有一些不清。她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山间的小路,蹒跚前行。前面果然是一个村子,影影绰绰的。她快行几步,进到村子里,来到一个就近的小巷,见到街边有一户人家。那人家,有着黑色的砖墙,高高的,大门上有着铜质的门环,门缝里射出微弱的光。她坚持着挪向前去,想敲一下大门,期望能讨一口饭吃。但是,她实在坚持不住了,昏昏沉沉,头晕目眩,一下子扑倒在那户人家的门楼洞子里,失去了知觉。
回复

使用道具 举报

主题

好友

1109

积分

布衣

发表于 2016-5-7 09:31:47 |显示全部楼层
第五章   困中之缘

    下了一夜的雨,暑气顿消,清早的气温,甚至还有些微凉。天刚蒙蒙亮,雨停了。没有点油灯,老张在厢房里就着黑,摸摸索索地起了炕,开始穿衣服,他一大早要去井沿上挑水。井沿在西邻,是一眼石井,不远。每天早上都要挑两担水,一天的用水就够了,然后做早饭。这已成为老张的习惯。
  给主家干活,伙计们往往起得早。自从逃难避祸来到千山的毕家屯,在自己最落拓不堪的时候,身心疲惫,几乎饿死,是曲先生收留了自己。一个时期以来,老张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,精神也好了许多。他从内心里感谢曲先生,感谢曲先生的救命之恩,无以为报,只能更加地勤勉。曲先生是一位慈善之人,态度温让,为人随和,对于老张没有任何苛刻之举,简直就是视若家人。甚至在饭食上,老张与曲先生夫妇也是一样,没有区别,一个锅里做饭,然后分食。见老张衣衫破烂,曲先生就让夫人从箱柜里挑了几件自己的衣服,送给老张。他现在身上穿的那件绸布褂子,还有下身的灰色裤子,就是曲先生送给他的,干干净净,利利索索,就是有点不大合身。
  毕家屯是一个好地方,四面环山,地理位置绝佳,风景优美,是山间的一处洼地,黎民聚集,商业繁华,有上千户人家。
  生活安定下来以后,老张时常挂念着失散的儿子。但是没有消息,甚至都无法进行打探。不知道辽东和旅顺口那边日本人与老毛子的战争打得怎么样了,传言不断。有的说是日本人胜了,有的说是老毛子胜了。听说在辽阳的会战,老毛子大败,死了成千上万的人。在大清的土地上,两个外国鬼子打起来,争夺的是中国的土地和权益,还殃及大清的百姓,这上哪里说理去!
  生活有了着落,有了安身之地,老张心里特别的满意。他从不计较得失,没白没夜的,只要曲先生吩咐,只求有口饭吃。他的活儿也不累,就是协助曲先生打理门头上的那两间店铺,针头线脑,油盐酱醋,日用百货之类,捎带着收卖山货。因为屯子里百货类店铺不多,生意尚好。然后就是做饭,一天三顿饭,听从曲先生的安排,让做什么就做什么。一共三口人吃饭,用不了多少时间。老张的勤勉表现,曲先生看在眼里,心里十分的满意,认为他忠厚老实,是个可交之人。老张已经与主家建立了融洽的关系,深得曲先生的信任,就像是一家人。
  打开黑漆的大门,一只手提着扁担,另一只手提着两只木桶,老张小心翼翼地迈过大门的挡板。台阶是大理石的,长年累月的踩踏,加上刚刚下了雨,很滑。在湿漉漉雨水的映衬下,台阶发着淡淡的亮光。突然,他的一只脚踩在了一个东西上,软绵绵的,老张吓了一跳。仔细一瞧,是个人,趴在门边大理石的门洞子里,一动也不动。老张忖量着,是否去告诉曲先生,但是时间尚早,曲先生还未起床。他便蹲下身子,仔细审视着地下之人。
  脸部朝下,头发脏乱,很长,披散在脑后。穿着一件破旧的花袄,红花的,露着棉花,湿了。身上脏兮兮的,臭烘烘的,全是污渍,看不出年龄,好像是一个女人。
  “喂,醒醒,醒醒,你怎么了!”老张小声地喊道。
  趴在地上的女人没有任何反应,就像是死了一般。老张把扁担和木桶放在台阶上,然后蹲下身子,仔细瞧了瞧女人微露的侧脸。脸色苍白,啊,原来是一个闺女。他用一根手指试了试闺女的鼻息,呼吸微弱,但是还活着。
  “醒醒,醒醒,闺女!”
  他又喊道,仍旧没有动静。看到眼前的情景,老张唤起了自己的同病相怜之感,同情心大起。他联想到不久前自己的遭遇,他想,这应该也是一个逃难的闺女,一定也是举目无亲。他伸出右手,轻轻地摸了一下姑娘的额头,烫手,热得厉害,闺女一定是病了。
  老张赶忙用双手抱起闺女,进到院子里,也不嫌闺女脏,放到东厢房自己睡觉的炕上。老张不敢做主,他又急忙来到曲先生的房前,轻轻地敲了一下主家的门。主家夫妻已经醒了,但是还没有起床。老张隔着门,向曲先生叙说了门口昏倒了一位闺女的事。主家两口子也很着急,曲先生披上衣裳,一同来到厢房,看了看躺在炕上仍旧不省人事的闺女,用坚定的口吻说:“老张,把她救活。去找西邻的冯郎中给闺女瞧瞧。”
  老张赶忙去到一箭之地的冯郎中诊所。诊所尚未开门,冯郎中也是刚刚起床,听完了老张的叙述,提上药箱,脸也没洗,跟随老张来到曲先生的家。
  冯郎中一副学究的样子,身着一件白色细布的短衫,一件淡灰色细布的长裤,一副褐黄相间的玳瑁边圆形眼镜架在鼻梁上。
  “没有大病,吃了不洁的食物,淋了雨,又受了一些风寒,发热。”冯郎中给仍旧昏迷的姑娘把完脉,又翻了一下姑娘的眼皮,继续说道:“给她做点热饭,流质的。我再开一副驱寒发汗的方子,加点黄连,煎服,不用几天就会好的。”
  老张和曲先生大喜。见郎中开完方子,曲先生拿出几枚光绪铜板,递给冯郎中。冯郎中没有接,皱了皱眉头,说:“唉,都怨老毛子和日本人。肯定是辽东那边躲避战火逃难过来的,可怜的闺女!你们是义举,诊费、药费就免了。”
  再三谦让,冯郎中也没有收曲先生的诊费,他们本身就是要好的朋友,已经相交二十多年。曲先生见状,连声说着“谢谢”。
  送走了冯郎中,老张去到曲先生的正房,赶忙倒了一碗凉水,回到厢房,一勺一勺地喂姑娘喝下。那姑娘极度虚弱,甚至吞咽功能都已经丧失。老张又去到灶膛,点着锅灶,做了两碗棒子面粥,然后端进厢房。
  老张又轻声地喊了一遍姑娘,姑娘没动,仍旧昏迷着。他不经意间,端详了一下姑娘,偶然发现,这还真是一位漂亮的闺女!虽然破烂衣衫的,有着憔悴的病容,浑身污垢,也没能掩盖住闺女端庄秀美的容颜。她有着长长的睫毛,美丽的嘴唇,瓜子形的脸庞,只是脸色煞白,眉头紧皱。
  吃过早饭,老张又去到已经开了门的冯郎中诊所,依照方子抓了药。临了,依照曲先生的吩咐,知道冯郎中可能不收药钱,仍旧郑重地将五个铜板轻轻搁在冯郎中的诊台上,提着三包草药,回到曲家。
  闺女仍旧昏迷着,因为冷,盖着老张的被子,本能地蜷缩着身子,打着寒颤,说着胡话,嘴里喊着她的母亲。
  一连三天,姑娘都是忽然清醒忽然昏迷,就像是打摆子一样。老张很是可怜这位姑娘,不住地喂饭喂水。为了煎药,还在院子里用三块砖头支起了一个小灶,每天用木柴煎一次药,分三次给姑娘喂下。老张把自己睡觉的炕让姑娘用了,自己就没有了住处,征得曲先生同意,他就在西厢房临时搭了个床铺。西厢房是灶房,兼做储藏室,放了一些粮食、木柴和杂物,还有水缸和酸菜缸。现在是夏季,晚上居住没有问题。
  等到第三天的中午,那姑娘突然睁开了眼,忽闪着美丽的大眼睛,吃惊地望着旁边的老张,望着陌生的环境。
  “俺在哪?”她问。
  老张露出了欣慰的笑容:“你终于醒了。你已经昏迷了将近三天。这里是千山的毕家屯,是曲先生的家。”
  “哦......"姑娘疲倦地嗯了一声,眼睛挣得大大的,心中充满了疑虑。她紧盯着老张,一副不信任的样子,仿佛遇到了坏人。
  因为淋了雨,腹泻,还有高烧,姑娘一连昏睡了三天,今天总算好了一些,烧有些退了,有了模糊的意识。
  老张充满了关切:“不要害怕,我不是坏人。你仔细想一想,大前天......下着雨......你发高烧......病得厉害......你躺在外面的大门洞子里,昏倒了,一夜。想起来了吗?”
  姑娘忽闪着眼睛,思索着,回忆着。她忽然记起了前一天那个风雨的夜晚,病饿交加,自己昏倒在一个黑色的大门洞子里。她又环顾了一下周围,好像明白了是怎么回事,原来是面前的老张救了她。
  “谢谢大哥。”她怯怯地说,想要抬起身子。
  “没事,没事,都是苦命人。咱们都该谢谢主人家曲先生才是。我也是逃难过来的,从安东,是曲先生收留了我。”
  经过进一步的谈话,老张知道了闺女叫花姑,金洲人。日本人占领了她的村子,为了躲避战火,与她的母亲外出逃难,后来失散了。为了投奔锦州的舅舅,一个人,艰难险阻地来到这里。花姑断断续续的讲述,让老张唏嘘不已。他没有想到,在这个世界上,竟然还有一个与自己的遭遇几乎完全一样的人。花姑和她娘的遭遇与分别,与自己和儿子小东的经历,几乎一模一样。
  知道姑娘醒了,曲先生很是高兴,从前面的柜台进到院子,走进东厢房,来看闺女。
  ”闺女,这是曲先生,是你的救命恩人,赶快谢谢。“老张告诉闺女。
  姑娘挣扎着,想要下炕,以谢谢救命恩人,但是曲先生止住了她:”不用谢,不用谢。躺着吧。要谢,就谢谢这位张大哥,是他救了你。三天以来,喝水喂饭,生火煎药,端屎端尿,还给你洗了脏臭的衣服,都是他做的。他是一个好人。“
  几天来,姑娘一直昏迷不醒,迷迷糊糊中的拉屎拉尿,已经没有清晰的记忆,迷离迷糊之中,仿佛有一个人,老是给自己喝药喂饭,原来是张大哥。几天来,老张身为一个大男人,对于看顾病重的闺女,心里也有所顾忌。每到这时,因为不方便,他就会去央求曲夫人,让曲夫人暂时进行照顾,辅助一下闺女。老张与闺女素不相识,又是一个年轻闺女,他必须避嫌。其它照顾闺女的事,比如生火煎药,喂药喂饭,为闺女动弹,见到闺女的衣服臭烘烘的,没法穿了,他就抽空到河沿边洗了洗,他是心甘情愿的,没有什么别的功利,都是小事,也费不了多少功夫。
  ”恩人!“原来自己已经昏迷了三天,都是老张大哥照顾自己,姑娘心中充满了对于老张的感激,情绪激动,大滴的眼泪,从她的眼角滑落。活到这么大,她只记得幼小的时候,在她生病时,是她的母亲翠珍照顾她。而她的父亲,因为经常出海打渔,忙活营生,根本没有功夫。这一会,花姑突然想起了自己失散的母亲,想起了前年出海打渔尸骨无存的父亲,又想到了刚刚过去的自己凄惨的经历,抑制不住对于命运的哀怨,哇哇地哭起来。
  老张有些蒙了,不明白姑娘为何如此。姑娘一见老张的神情,止住了眼泪,又笑了起来:“谢谢大哥,谢谢曲先生。俺想起了自己不幸的遭遇,我的命好可伶!
  看到姑娘已经好些了,曲先生又去到柜台,打理自己的生意。
  姑娘已经清醒,老张赶忙又去到灶房,生起火来。姑娘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,只喝了一点药和稀粥。老张熬了两碗棒子面粥,又热了两个白面馒头,还拿了一块主家腌的胡萝卜咸菜,回到厢房。
  “来,闺女,吃饭。”老张端着饭食,关心地对姑娘说。
  见到老张手里的馒头,姑娘眼里充满了渴望,赶忙侧一下身子,接过来,狼吞虎咽地吃起来。她已经好多天没有正儿八经地吃东西了,饥饿的胃,就像是空虚的湾塘,三两口就吃完了香甜的馒头。她又端起稀粥,几乎没有喘气,昂着脖子就喝了下去,甚至都没有就咸菜。她喘着粗气,噎得不行,老张赶快又给她端来了一碗棒子面粥。
  吃饱了饭,花姑的精神气马上就恢复过来,脸上充满了红润,发热好像是也减轻了许多。
  身体虚弱,而且仍旧断续的低烧,花姑的病又拖了几天。好心的曲先生,又让老张到冯郎中的诊所,照原先的方子抓了三付药,还嘱咐老张,尽可能的照顾好可怜的姑娘。老张主要的时间,是在前面的柜台干一些杂活,拿拿货物,收收账款,打扫一下卫生。空余时间,就回到东厢房,看护一下花姑。一天以后,花姑的发热,基本退去,自己能够照料自己,吃饭、解手已不用他人。老张每天就是为花姑端端饭,煎煎药,没有什么其它的事情。
  好几天了,自从知道是老张大哥救了自己的命,花姑的心中感激的不行。一下子遇见了老张大哥和曲先生这样的好人,让她心中充满了温暖。一个就像是大哥哥一样,关怀备至,一个就像是亲爱的父亲,和蔼慈祥。
  亲切的面容,温暖的氛围,让花姑突然萌生了要在此住长期下去的念头,她已经厌烦了逃难路上的困苦和艰辛,害怕了一个人孤独的前行。多么好的一些人!既然老张大哥能够留下,我也一定能够留下。她想。
  六七天以后,花姑的病完全好了。这天中午,做好了饭,老张又和往常一样,给花姑端到厢房,一碗稀饭,两个馒头,一碟咸菜。刚进东厢房,就见花姑从炕上下到地下,一下子就给老张跪下来。
  “大哥......”她嘴里哽咽着。
  老张被花姑突如其来的举动搞蒙了,他从没有想过、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,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。他赶忙把姑娘扶起来,忙不迭地说:“起来,闺女,起来。不要这样。”
  花姑没有起来,充满感激地向老张说:“大哥,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......”
  老张无瑕思索,赶快说:“答应,答应。你先起来。”
  花姑见老张已经答应,就从地上爬了起来。
  “大哥,麻烦你,请你去和曲先生说一声,让我也留下吧。我孤身一人,没有地方可去。”
  说着说着,姑娘淌下了无助的眼泪。她举目无亲,能到哪儿去呢?去锦州,去投奔舅舅?锦州那么大,她又没去过,又能到哪儿去找到舅舅?这二十多天的惨痛经历,真的是太可怕了!一个年轻姑娘,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,到处充满了危险,恐惧,饥饿,寒冷,孤独,尤其是生病的这几天,几乎死去,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,她完全崩溃了。生命的脆弱,命运的多舛,已经让她屈服。
  老张看着姑娘的眼泪,不知如何是好,他摇了摇头,不敢擅自应允。
  花姑一见老张摇头,“扑通”一声,又一次给老张跪了下来。
  “不要这样,闺女,不要这样,起来。”
  花姑执拗地跪在地上,没有起来:“大哥,请你行行好,留下我吧。”
  老张顿了顿,摆了摆手,说:“闺女,不是我不收留你,我也是逃难过来的,我的家在安东。是曲先生收留了我,我只是一个打工的伙计。曲先生才是这里的主家。”
  “大哥,俺失散了俺娘,无家可归,俺那村子也让日本鬼子给占了,请你让曲先生收留俺吧。俺什么都能干,不会吃闲饭的。”
  花姑坚持着,又哭起来。
  老张更加手足无措。
  老张怎么能够答应收留她呢?他也是才来了两个多月,是被好心的曲先生收留的。主人家就开了这么一个商铺,不大,卖点日用百货等,聊以温饱,根本养不起这许多人。老张虽然充满了同情,但是没有答应。他只是个伙计,没有这个能力,也没有这个权利。
  花姑见到老张不同意,哭得和泪人似的,嘴里祈求着,继续在地上跪着。
  老张没有办法。又不能把姑娘赶出去。唉,可怜的闺女!
  “要不咱去问问曲先生?”老张想了想,征求姑娘的意见,说。
  “嗯。”花姑应道,仍旧没有起来。
  去到前房柜台,见到了曲先生。曲先生正忙,在为一位乡邻称着食盐。老张毕恭毕敬地站在那儿,曲先生一看老张有事,就问为何。老张向曲先生介绍了一下姑娘的情况,她的遭遇,她的无家可归,说到痛心处,还想起了自己的遭遇,不禁也掉下了几滴眼泪,最后才说出了姑娘祈求曲先生收留的事。
  慈善的曲先生特别的心软,思忖了一会,问道:“那闺女多大了?”
  “二十。”老张回答。
  “你呢?”
  “四十一。”
  “哦......”
  曲先生为难地说:“你也知道咱家的情况,就是一个小买卖,就是这几间房子,也没有其它住处。那闺女确实可怜,如果实在没有地方投奔,你看这样行不行。你的年龄也不大,才四十来岁,又没有妻子,既然想收留这个闺女,如果同意,你就和她一块过吧。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,都不容易,顾不得许多。有我一口吃的,就有你们一口吃的。”
  老张瞪大了眼睛,没有听明白曲先生的话,满眼都是问号:“......”
  见老张疑惑不定,曲先生又道:“都是苦命之人。你们两个就此成个家,一块过,也可以互相有个照应。”
  老张这才明白了曲先生的意思,急了,摆着手:“不行,不行,坚决不行!曲先生,人家还是个大闺女呢,咱可不能趁人之危!”
  “不是趁人之危,”曲先生平和地回答,说,“应该是救人之难。姑娘无家可归,又刚刚重病痊愈,还能把姑娘撵出去,让她自生自灭。要不你说怎么办,又如何收留?”
  “坚决不行!”老张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,他没有一点心理准备。
  “我看行。”曲先生和颜悦色,道:“你们虽然萍水相逢,但可为同是天涯沦落人。几天的接触,我看你们很有缘分,纯良质朴,亦可为有情有义。就是年龄上有一些差距,我看问题也不大,你还是正当壮年,才四十来岁,老夫少妻多矣。”
  老张为难起来,这是一个突然的变故,曲先生给他出了个难题。自己的妻子死得早,因为家境不好,十几年来,与自己的儿子相依为命,总算把儿子拉扯大了。谁都知道,光棍凄苦,尤其是在那孤寂的夜晚。虽然心里想,也充满了渴望,但是,从来就没有敢把再娶媳妇当做一个简单的事。这不,又赶上老毛子和日本鬼子打仗,背井离乡,刚刚平静的日子又搅乱了,儿子下落不明,到现在也不知道死活。幸好,好心的曲先生收留了自己。虽然好心救了落难的闺女一命,但是,功劳还是在曲先生。我不能在人家闺女落难的时候与闺女结婚,人家才是二十岁的大姑娘,我要是这样,还是人么!
  “不行,不行,曲先生!”老张坚持着。
  曲先生看着憨厚的老张一副坚定的样子,但是比较刚才,好像已经有了些动摇。他征求老张意见:“老张,要不这样,我去给你问问闺女的意思,怎么样?”
  面对曲先生的提议,老张有些矛盾,混乱了。同意也不是,不同意也不是。最后,经不起埋藏在心底、压抑许久的渴望,他竟然莫名奇妙地点了点头。
  曲先生让老张先在柜台里一等,自己一个人来到了东厢房,见到了还在地下跪着的姑娘,心里充满了同情。他试探着向姑娘说了说自己的想法,想征求一下姑娘的意见。没想到,花姑竟然一口答应了:“行,行,我愿意嫁给张大哥,我愿意嫁给我的救命恩人,我愿意!”她几近喊道。
  人生的许多事,有时候是难以把握的,世事难料,所以许多人都在感叹命运的多舛。有一些事,是可心的,有一些事,则是违心背意的。但是,花姑却不是,她是真心的,她从内心里感谢老张大哥,感谢曲先生。这是非常简单的事,是他们救了她,给了她第二次生命。她恨的,是老毛子,是日本鬼子,是它们无缘无故地蹂躏了她的家乡,霸占了她的村庄,使她流离失所,母女分散,几近丧命。她从内心里感激、爱戴老张,一个多么淳朴的人,宽厚稳重,体贴细致。虽然年龄大点,不就是四十来岁吗?一样的命运,共同的遭遇,嫁给他,是自己一生的依靠!
  在曲先生奇思妙想的撮合下,两个苦命的人,老张和花姑,都同意了这桩突兀的婚事。这是生命的奇缘,是命运的召唤。虽然老张比花姑大几岁,这并不是障碍。因为共同的遭遇,反而产生了更多的情愫,更多的依恋,这就是相依为命,同病相怜。
  两天以后,花姑的病完全康复了。晚上,在曲先生的主持下,老张和花姑准备今天就结婚。没有嫁妆,没有亲人,没有仪式。新房就在东厢房里,在那一张窄窄的炕上。因为疾病,花姑已经在那张炕上睡了多日,现在成为了他们的婚床。
  曲先生和曲夫人是证婚人。曲先生很是高兴,下午的时候,专门让老张到屯子里买了一只鸡,又把去年秋天收购的山蘑,从柜台里拿来一些,浸泡以后洗净,和鸡炖了一锅,分盛在两只大碗中。又从院墙后面的菜地里,采了一把一扎高的小白菜,素炒了一大盘。人不多,就是四个人,曲先生夫妻,还有老张和花姑。曲先生拿出来一坛酒,高粱烧,四个人围坐在曲先生正屋的炕桌边,气氛融洽。
  “来,来,都满上。”曲先生穿着家常短褂,摇着一把蒲扇,坐在炕里头,热情地招呼老张和花姑。
  酒,只倒了两杯,曲夫人和花姑不喝酒。曲先生不胜酒量,仅仅喝了三杯,脸上就红扑扑的了。老张得遇天上掉下的大喜事,一下子捡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媳妇,高兴万分,连喝了五杯。曲先生又对老张和花姑说了几句祝福的话,四个人就开始吃起饭来。
  回到厢房,夜已经深了。老张点起一盏油灯,搁在高高的炕厨上,高灯下亮。那灯苗儿,红呼呼的,窜得老高。虽然相处已经十来天,但是这样的接触,这样的氛围,还是第一次。两个人有一些拘谨,花姑更是充满了羞怯,脸上红扑扑的。
  “我要洗澡,大哥。”花姑怯怯的对老张说。
  “嗯。”老张答应着。但是没有澡盆,只有脸盆,在曲先生正房的屋檐下。老张进到院子,把曲先生窗下那一只洗脸的盆子端回屋里,放在炕前。那是一只黄柏木做的木盆,木纹细致,发着黄色的亮光,石灰和油漆混合而成的白色的缝剂,在木板之间清晰可见。
  老张又去到灶房,点燃锅灶,倒进去一桶水,把水烧开,舀进木盆,端进厢房。
  “洗吧。我出去。”老张说,他怕花姑害羞。
  “不用,不用出去。”花姑望着他,回答。
  但是,老张还是去到了门外,一个人期待地呆着,不时地望一眼虚掩着的房门。
  已经好久没有洗澡了。干净和洗澡,是女人的天性和最爱。花姑脱下已经破旧的红花夹袄,再脱下贴身的小内衣,污垢满身。尤其是头发,就像是柴火垛,夹杂了一些碎草段。热气弥漫,水雾腾腾,花姑先是洗了头和脸,打了一些老张刚才拿进来的猪胰子。她又脱下裤子,只剩下裤衩,开始擦洗身体。
  不一会,花姑就洗完了。
  “进来吧。”她喊着老张。
  几天了,自从答应了与花姑结婚,老张就有一种做梦的感觉,仿佛一切都是不真实的。听见花姑喊他,他进到屋子里。屋子里一片明亮,油灯,还有花姑。
  迷离、羞怯的花姑,散淡、幸福地坐在炕边。浓密而飘散的秀发,自然地垂在肩上,乌黑油亮。经过热水的擦洗,脸色娇嫩,红扑扑的,美丽异常。细润的胴体,发出女人淡淡的馨香。花姑只穿着一件蓝色小花的裤衩,袒露着丰满的肩膀和胸脯,胸脯就像是两只没有发开的小馒头,洁白无瑕,一圈赭色的乳晕,环绕在坚挺的乳头周围。沐浴之后的花姑,就像是一个仙女一般。
  老张看得呆了。他目不转睛地望着花姑的身体,怔怔地站在那儿,就像是一座泥塑。作为一个鳏夫,已经好久没有见过女人的身体,他被花姑那美丽的脸庞,细腻的的皮肤,坚挺的乳房,娇羞的神态,完全地征服了。他爱这个女人,这个青春的女人,这个命运送来的女人。
  “啊......”他呢喃着,已经语无伦次。心中的那股原始的冲动,那种生命的力量,一下子澎湃起来,难以自持。他走向炕前,把裸露着身体、含情脉脉的花姑抱起来,放到炕里面,然后脱掉衣裳,喘着粗气,情不自禁地压在她的身上。
  老张是过来人,也是久旷之人,面对花姑细腻柔软、吹弹可破的胴体,欲火难忍。花姑还是一位处女,从来没有接触过男人的身体,可是被自己的救命恩人抱着,她有着说不出的满足。她愿意与这个男人亲爱,是他给了她第二次生命,是他把她从死亡的边缘救了回来,还有什么能够超过这样的恩情!她生疏地配合着,任由这个淳朴魁梧的大男人抚摸自己,拥抱自己,进入自己,虽然有一些疼痛,但是她没有吱声。她紧张地张开双臂,牢牢地将老张赤裸裸的、宽阔的胸膛,搂抱在自己柔软、娇酥的乳房上,紧紧地搂抱着,不愿意放开,就像是搂抱着一座大山。 
回复

使用道具 举报

主题

好友

1109

积分

布衣

发表于 2016-5-9 10:31:43 |显示全部楼层
第六章     山林遗生

小东忽然发现,与爹爹失散了,顿时慌张起来。
       天漆黑漆黑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在原地呆了一会,希冀一会儿爹爹能够回来寻找自己。他没敢大声的喊叫,怕引来大路上的日本兵。可是等了好长时间,仍旧没有爹爹的影子。最后他想,爹爹可能已经走了,自己还是先往西北方向走,那是他同父亲约好的、逃难要去的方向。
  大田是松软的土地,坎坷不平,一路走去,没有遇见一个人。可看见远山朦胧的剪影,起起伏伏,高高地屹立在那边。小东知道,那就是东山。他步履蹒跚地走着,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,但是没有发现父亲。他觉得,现在这个地方,已经距离赵家堡子和日本人很远了,他便大声地呼叫起来,希望父亲能够听到自己的声音。但是没有回应,只有他带着哭腔的喊叫声,在空寂的原野上回荡。后来,他实在走不动了,就决定休息一下。他摸索着,找了一处茅草浓密的地方,躺下来,不一会就睡着了。小东已经两天两夜没有睡觉了,实在是太累了。昨天就没睡,早上遇见日本人来到堡子边,吓得不行,赶快回到家里躲起来。白天与父亲在屋子里呆了一天,日本人就在村外活动,喧闹异常,吓得他战战兢兢,根本就没敢睡觉。
       五月的凌晨,仍显寒冷,冻了一冬的土地,发出阵阵的寒气。虽然身子下有一些茅草,一会儿功夫,小东还是被冻醒了。他蜷缩着身子,仰望着天空,天上的繁星,朦朦胧胧,已是黎明时分。必须赶快找到父亲,他想。什么吃的东西也没有带,窝头和咸肉,还有银元,都在爹爹的身上,他只带了三十多个光绪铜板。他从地上爬起来,环顾了一下周围。他决定,还是往东山的方向走,那儿有西去的大路,他的父亲可能也会这样走。再说,大路上多有过往的行人,天亮了,也可以打听一下父亲的下落。
  来到大路上,天已经大明。偶尔见到逃难的人们,还遇见了一户赵家堡子的乡亲,小东便问他们否见到过自己的父亲,回答说没有。他从乡亲那里知道,赵家堡子已经全部被日本人占领征用了,当做了营房,全堡子的人,都吓得外出逃难去了,已经没有了一个人。听到这些消息,小东完全地失望了,垂头丧气。最后,他琢磨着,还是应该继续走下去,沿着大路,向着西北方向,那边可能安全。
  没有任何吃的东西,就是饿。一个大小伙子,正是年轻力壮的年纪,消化能力特强,饥饿使得小东浑身无力,眼冒金星。才开始两天,只是凑合着对付一下,忍一忍,去路边摘一些槐花和树叶暂时充饥。后来不行了,好几天不吃粮食,饥饿的感觉时时徘徊在脑子里,肠胃一个劲地“咕噜”,心里直发慌。没有办法,他只能乞讨。如果遇见好心的人家,见他是逃难的,也会给他一块玉米饼子,或者是一张煎饼。但这不是一个长法儿。在路边一个不大的屯子,他想用自己身上的光绪铜板买点吃的,但是,屯子里没有一个人,也都逃难走了。
  六七天了,也没有遇见爹爹,小东有些灰心,看来与爹爹是完全失散了。他沿着大路,一连走了差不多几百里路了,几乎没有吃过一次饱饭。而到了晚上,就只能睡在荒郊野地里,天天晚上冻得不行。父亲没有找到,而且前途茫茫,身上又没有盘缠,他不想再走了,再走肯定就会饿死在路边,他想。最后,他决定进山,在这样的季节,东山里一定有一些可吃的东西,肯定饿不死人。
  东山就在右手边,一片连绵的丘陵,是长白山系的支脉。这天早上,小东远远地望着不远处的东山方向,从大路上岔出来,来到东山外沿两座山峰的一个沟壑处,那是一条北去的小溪。他顺着进山的小道,就义无反顾地向山里走去。他失散了父亲,没有地方可去,又没有吃的,进山是一个没有办法的选择。沿着山间曲折的小道,拨开挡在前路的灌木树枝,一个多时辰的时间,小东就走过山沟,来到了山间一处向阳的山坡。
       在坡间,小东发现了一片低矮的槐树,手腕来粗,两人多高,枝桠上长满了白花花的槐蕾,一位寒冷,还没有完全开放,发着诱人的清香。他赶紧攀过去,把一棵槐树的枝子拽下来,很命地吃起来。槐花甜兮兮的,非常可口,他一粒粒地摘着,一直吃得肚子饱饱的,再也吃不下去了,才住了口。
       爬上向阳的斜坡,拐过一个突兀的巨岩,他发现了山间一块平整的空地。而且,依着山岩的地方,竟然有一处低矮的石房。他喜出望外,在这大山之中,竟然还有人家居住!他快步跑向前去,想去探个究竟。这是两间依山的石房,曾经的主人就地取材,将一些碎石块互相拼凑,形成石墙,也就是一人来高。屋门由一些粗细木条插编而成,紧闭着。有一扇朝东的窗户,窗扇已经破旧,窗子上插着几根树枝。小东向里一看,里面黑洞洞的,没有人。小东知道,为了暂时居住,这是过去赶山的人盖的。看这样子,已经长时间没有人居住了。
       小东出来石屋,环顾着周围的环境,希望还有别的发现。他发现旁边的山脚旁,竟然有一处马架子,掩映在灌木丛中,依山而建,几乎看不出来,就像是山的一部分。他走向前去,推开马架子虚掩着的木门,进去看了看,没人。但是靠墙的地方,有一铺土炕,炕上还铺着一些陈旧的茅草,发出腐朽的味道。他非常高兴,已经好多天没有正儿八经地睡过觉了,刚刚吃饱了槐花,现在已经不饿,他便一头扎在土炕上,呼呼地睡了起来。
  一觉醒来,已是旁晚时分,太阳已经落山,暮气沉沉,小东的肚子又饿了。他赶紧走出马架子,想要找寻一棵槐树,因为正是槐花盛开的季节。不远处就有山槐,白灿灿的槐花挂满了枝头。他掰断一根长满槐花的槐枝,一边摘着花朵,往嘴里塞着,一边巡视着四周。看来,这里曾经有过一些人搭伙居住,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,可能是季节不到,都走了,或者是还没有回来。他喜欢上了这个地方,可以居住,还有食物。他决定就在这儿住下来,不再流浪,不再逃难,不再饥饿,把这儿当作活命安身的家。
  搭建的马架子,就像是一大间长长的窝棚,借助山脚的形状,用茅草搭成斜坡,长长的屋顶,就像是一匹趴着的马。北面是山体,南面是山土砌成的墙,还有一扇低矮的窗户,很小,屋子里黑透了,潮气特别的重。从正面看,就像是一个三角形,门开在三角形的一面,向西。
  小东在马架子里探寻着,期望能够找到什么可以吃的东西。他胡乱摸索着,竟然在马架子里间的墙旮旯里,找到了一小袋子高粱米,足有三四斤,可能山民没有吃完的粮食。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闻了闻,已经发霉,但是仍旧散发着高粱米特有的香味。他虽然刚刚吃了一些槐花,但还是抓了一把高粱米塞进嘴里,“咯吱、咯吱”地嚼起来,满口都是久别粮食的亲切味道。
  小东继续巡视着。他发现,旁边向阳的东山坡下,还有一块开垦的山地,很小,一些碎石块,堆砌在山地的四周,大概是怕雨季的山水,把浅薄的一层土壤冲走。
       小东对于现在的环境非常满意,他决定,就在马架子里住下来,先凑合着活下去,然后再想办法,去寻找父亲。
  吃饱的问题已经不用发愁了。才开始,就是吃些槐花和高粱米。吃槐花简单,折一枝子就行了,而高粱米,因为没有火,已经发霉,生硬,难以下咽。这可是珍贵的粮食,没有办法,就只能囫囵个地吞下去。喝水也没有问题,如果是吃槐花,槐花的水分就足够了。槐花凋落了以后,他就吃野菜。而且,下面的山沟里,就是一条溪流,清澈见底,不远,也就是几百米的距离。
  总算安顿下来。这里安全,日本鬼子和老毛子,不可能到这山里来。吃饱的问题,基本解决了,最大的问题是太冷,没有被子,晚上难以入眠,他只能把茅草集中一下,又去拔了一些,堆在马架子里的土炕上,晚上睡觉的时候,尽可能多地盖在身上。但是仍旧不管用,他只能把棉袄的大襟,盖在脸部,才不至于感冒生病。
  过了一天,他决定再到旁边的那两间石屋子里转转,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使用的东西。他推了推石屋的柴门,柴门已经破烂,一下子就倒了。进到屋子里,他仔细地踅摸着。在墙壁角的一些乱柴下,他找到了一个布袋子,可能是原先山民用来装山货的。他又在炕上的破桌子边,找到了一块扁形的火石,还有一块火刀一样的物件。他试着打了一下,天,竟然有火星子冒出。他又在炕上的一只破炕柜子里,发现了一件破棉袄,几乎没有了袄面,可能是过去居住的山民,因为太破而遗弃了。他从里面揪出了一缕棉絮,当做火绒,再用火石一打,天啊,竟然着了!破棉袄的发现,让小东喜出望外,一是晚上可以御寒,二是棉絮可以当做火绒,他就可以有热饭吃了。他还发现墙角处有一只陶罐,有着两只系绳子的耳朵,一只断了。还有一只黑色的粗碗,扣在陶罐上。
       这些东西,都是宝贝。小东把破棉袄夹在腋下,把陶罐、黑碗和火石、火刀,还有布袋子和一个破了的簸箕,一同拿回了他住的马架子。
  小东已经完全熟悉了周边的环境。从此,他的心安定下来。而且竟然可以用火,用陶罐煮一些高粱米吃,或者煮一些野菜,还有在林子里采集的蘑菇,这是一些多么珍贵好吃的食物!
       东边是一座座起伏的山峦,南边是一片茂密的山林和灌木,西边是一大片险峻的高山,巍然屹立,北边就是小东进山的沟壑,溪水曲折地从东边的后山流来。脚下相对平整的这一块空地,呈不规则的三角形状,有几处院子大,两间石屋建在右边山的背阴处。四周山的上面,都长满了高大的松树,挺拔地刺向天际,越往下,挓挲开来,一些深绿色的松果,点缀在舒展的枝头上。还有白桦树,枝干高高的,有着白色光滑的树皮,生长在向阳的坡上。几乎所有树林的外围,都生长着一丛丛的灌木,有黄杨,沙地柏,一些荆棵,还有成片的榛子林。
       依山而筑的马架子,借用了东面向阳山坡的一角,三角形的主架,就地取材,是用两根较粗的松木支起,朝西。小东知道,马架子里冬暖夏凉,特别适合居住。不能去旁边的石房住,那里目标太大,而且因为是碎石砌就,石与石之间有着明显的空隙,而且背阳,根本就不抗风,只有夏秋的温暖季节,才适合人类居住。
       天气渐渐地热起来,阳光照在山峦上,照在旁边的灌木丛里,照在马架子的屋脊上。已是夏天时节,温度特别适宜。尤其是到了晚上,在马架子里睡觉,特别的舒服,不冷不热的。只是夏天的雨季,特别的让人厌烦,马架子长久没有人居住和修缮,好多地方漏雨。如果是大雨,马架子里就有几处地方漏得特别厉害,哗哗的,弄得屋里老湿。如果是小雨,马架子里就一个劲地“滴滴哒哒”,外面不下了,里面还在下。
       小东开始尝试着自己修理马架子。他用一些茅草,和着稀泥,在可能漏雨的屋脊处,抹得厚厚的,再压上了一些茅草。还真的管事,再下雨的时候,屋里面竟然不漏了。他又拾掇了一下房门,因为是柴扉,空隙太大,山间、荒野上的蚊虫,密密麻麻,在马架子的房门里外来去自如,咬得他睡不着觉,浑身是包。他用细木和茅草,一根根地塞进房门的缝隙中,然后捆扎结实,基本做到密不透风。还真行,白天敞开房门,用一把茅草,在屋里点燃,将蚊虫驱赶出来,然后关紧房门,到了晚上,马架子里就没有了蚊虫,总算可以睡一个安稳觉了。
  修理好了马架子,就要准备吃的。没有吃的食物,有什么也没有用,他必须采摘储存足够的食物。这个季节,干果还没有成熟,但是有野菜,有浆果,有蘑菇。一大早,他就上山,进到林子里,去寻找可以吃的东西。他最喜欢吃的一种野果叫小菇娘,在赵家堡子的东山上也有。剥开枯红色灯笼般的外皮,就露出一颗橘黄色的果实,清甜无比。夏天还是蘑菇生长的季节,在这大山深处,在茂密的树林中,温度适宜,湿度很大,野生蘑菇就会在山间林中大量地发生,平菇,红菇,黄蘑,还有元蘑。采摘以后,运到马架子前的空地上,或者就晾在马架子上面,让酷热的太阳晒着,为了避免发霉,还要经常的翻动。
  野菜是最多的,漫山遍野,到处都是。他认识蕨菜,还有猴腿菜,就生长在针阔混交的林中,或者灌木丛里,还有山沟河边的摊地上。大叶芹也非常好吃,杂木林下、沟谷的湿地上均有。还有山蒜、婆婆丁和野韭菜,只要勤快,舍得下功夫,半天就可以采摘一大抱。但是,采摘野菜,每天够吃的就行,最多吃个两三天。因为难以晾晒,没法储存。唯一遗憾的,就是没有粮食,原先找到的那一点发霉的高粱,几天就吃没了。
  下边的山沟是一条曲折的溪流,从大山深处的东北方向潺潺地流来,河水清澈,有鱼,只是个头不大。两岸多年风化崩落的岩石,横七竖八地堆积在河中,一些灌木,茅草,还有水草,异常的旺盛。初夏的时候,因为河水不多,就是一条小溪,河水平缓,波澜不惊。那是一种碧绿的颜色,完全地透明。雨季到了,澎湃汹涌的河水,泛着浪花和泡沫,遄急地向下流去,急流的撞击,飞溅出白色的浪花。那峡谷,因为千百年河水的冲击,河岸,是不规则的,全是裸露的石头,在山上郁郁葱葱的高大松树、柏树和其它树木的掩映下,白浪滔滔,绿树嫣嫣。
  每天都需要喝水。刚来到这里的时候,有一次,小东抱着陶罐偶尔到山沟里打水,顺便采摘一点水边的河芹和其它野菜,他突然发现,河中有游动的小鱼。那小鱼,有着黑色的背影,一群一群的,激灵无比,在河中游来游去。随着季节的推进,山间肥沃的土质,还有残枝败叶,纷纷地流进山沟,那沟中的水里,便富含了养分,鱼们便茁壮成长起来。到了夏天,到了秋季,那鱼,就有了一扎多长,游动的速度也特别的快起来,而且喜欢逆水而行,即便是遇到沟中很高的岩坝,尾巴一甩,也可以跳上去,然后隐没在深水里,看不见了。
  小东也学会了捕鱼,捕鱼需要下功夫。溪水浅的时候,挽起裤腿角,进到溪水里,用两只手,向着水中的鱼,一摸就行了。雨水富集了以后,溪流就激了,也大了,那鱼儿,游动的速度也快了,用手就难以逮住。小东发明了一种工具,用细细的柳树枝子,而且必须是已经枯干的,在纤细的头部,用手麻利地折断,然后继续修剪,那枝头,就成了尖尖的矛状。然后来到沟下,发现水中静止不动的鱼,慢慢地走向前去,瞄准鱼儿,快速地一插,那鱼就被尖尖的木矛刺中了。
  做鱼吃更是费劲,虽然如此,小东还是愿意捕鱼,即便是只有五六条,即便是很小的一条,也是珍贵的蛋白来源。在溪水里把插到的鱼洗剥干净以后,回到马架子里,小东便把那只提水的陶罐拿出来,搁在用三块碎石支好的架子上,里面放上一些水,然后再从破棉袄里撕出一些棉絮,当做火绒,用那块残缺的火石和火刀,打出火星,点燃,再续上一些碎柴火。不一会,那陶罐里的水就烧开了,鱼也就熟了。那鱼,在空气中飘着鲜香,美味极了,陶罐里也漂着一层黄色的油花。如果多煮一会,连鱼刺都可以吃掉,特别解馋。
  一切问题解决了以后,最大的问题是孤独。因为没有人可以说话,就一个人孤独地朝朝暮暮,闷得慌,让人感觉发疯。白天还好,为了活命,为了生存,他四处找寻吃的,采摘野菜和蘑菇,下河插鱼,收集一些可以使用的茅草,还有柴火,一方面劳动和采集,一方面打发孤独的日子。而到了晚上,当太阳在西面的山峦和茂密的树林上渐渐地落下,马架子前面的那一小块空地,就笼罩在一片沉沉的暮色之中。而马架子里,因为低矮,没有光亮,就已经伸手不见五指。到了这个时候,小东就得赶紧吃饭,即便是胡乱地生吃一些野菜,或者赶快支起陶罐,煮一些蘑菇之类,也要马上吃掉。如果行动太晚,天就黑了,就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  夜晚是最难熬的。马架子里一片漆黑,小东只能一个人,闲散地蜷缩在土炕上,没有事干,百无聊赖。只能侧耳倾听着山林中夜猫子凄厉、短促的鸣叫声,山猪和野狼的嗥叫,还有灌木和杂草丛中鸣虫的唧喳声,辗转反侧。要不就是思念亲人,思念失散已久的父亲,思念自己的未婚妻英子。未婚妻是一个多么漂亮的闺女,在堡子里出类拔萃,都说俊。要不是日本鬼子来了,要不是日本鬼子和老毛子的战争,再过两个月,就是大秋季节,就是自己与英子完婚的日子。而现在,一个人偷偷地藏在这山里,亲人离散,无依无靠,衣食无着,还要每天面对着一些吃人的野兽,害怕它们的突然袭击。可恨的日本鬼子,可恨的老毛子!他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道。
  下一步怎么办呢?在这荒无人烟的大山深处,倒是躲避战争灾难的好去处。日本鬼子和老毛子,不可能进到这里来。也不知道日本人和老毛子的战争什么时候结束,什么时候才能安安全全地重新回到赵家堡子,重新过上平静的生活,与美丽的英子结婚,然后生儿育女,去过那平平常常、无忧无虑的幸福日子,不再担惊受怕。这么些年了,日子都是这么过的,日出而作日入而息,虽然打小就死了娘,爹却是一个好爹,起早贪黑的,没日没夜的,侍弄东山下的那一块土地。在夏天,在秋季,就去赶山,去采摘山货,然后换一些盐巴、洋火和灯油,还要扯一些粗布和洋布。也不知道爹爹现在的下落,虽然说过要去盘锦那边逃难,真的要是去了盘锦,这么远的路途,不知道需要多少日子,肯定会遭受许多的苦难。就是逃到了那边,没有亲戚,没有粮食,即便是安全了,日子却怎么过呢?
 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日子,已经有了秋天的味道。有一天,小东决定到山外的大路上去打听打听情况。他记挂着父亲,也记挂着日本人和老毛子的战事。他准备了一整天,主要是预备吃的。他支起陶罐,点燃木柴,用水煮了好多蘑菇,还有一些几个月前早已经干透了的蕨菜,用一个草编的小袋装好。第二天一早,他就急匆匆地下山了。他沿着还算熟悉的山间小路,曲曲折折,临近中午,去到了自己曾经进山的那个峡口,来到那条东西方向的大路上。他遥望着周边,一片寂静,没有一个人影。随后,他就在路边找了一片茂密的柳树林子,在后面坐下来。
  已经下午了,他忽然见到了远处,赵家堡子的方向,有一个行色匆匆的男人向着这边走来。来到近前,见是一位中国人,他便走出了柳丛。那行人吓了一跳,一看小东蓬头垢面的,以为遇到了坏人,是劫道的。小东连忙进行解释,并向那人打听自己家乡的事情。从行人口中得知,日本鬼子占领了安东,在宽甸,在沙河,在旅顺口、辽阳和奉天那边,日本鬼子和老毛子打得昏天黑地的,死了好多万人,大清的百姓,也跟着遭了殃。他谢了一下行人,呆呆地站在路边好一阵子,心里哇凉哇凉的,仿佛什么希望也没有了。他一下子死了心,重新回到被日本人占领的赵家堡子的念头,一下子就淡了。他决定,继续回到自己那没有人烟的山里,回到自己亲切的马架子里,去过自己平静安全的生活。寻找父亲的事,也不敢多想了,暂时搁一搁。
  时间过得好快,每天为了吃食奔忙,不知不觉中,就是秋天了。
       小东快要疯了。见不到亲人,见不到一个人,没有人可以说话,每天都是一个人静静地独处,孤独地与天地、与自然、与松涛虫鸣为伍,一个人不可能不疯。他非常想走出大山,去寻找父亲,想找一个人说话,但是没有勇气,他已经饿怕了,还有疯狂的日本兵和老毛子。天天都是慢慢的长夜,天天都是孤独的胡思乱想,尤其是在寂静的夜晚。
  想,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的,他必须准备冬天的食物。因为还要继续活下去,漫长的冬天,猫冬,好几个月呢,需要大量的食物,那可是一大堆啊!父亲,还有已经订婚的媳妇英子,都在等待自己,自己必须好好的活下去。为了储存足够的食物,小东每天都要进山,进林子,采摘可食的山货。
  这一天,小东想,都是去东山和南山的方向采摘食物,还没有到过西山看看呢。他决定明天就去西山,看看有没有更好的食物。西山,那是一片更高的山,傲然地阻挡在那里,就像是绝壁一般。远远的望去,山峰高纵入云,上面长满了松树。这天早上,他煮了一些食物,装在草编的袋子里,便出发了。
  西山峰石峻峭,陡峭的崖壁,雄伟秀逸,小东艰难地攀援上去。巍巍的山峰,跌宕突兀,长满高大的松树和灌木。差不多用了一个多时辰,他总算爬了上去。到达山顶一看,山上什么吃的也没有,甚至都没有野菜。他失望了,后悔自己浪费了这一些时间和气力,却什么也没有找到。他歇息了一会儿,准备下山。突然,他在一棵老油松的根部,发现了一些橘黑色的松香,一块一块的,形状不一。松香他认识,燃烧起来特别的旺。正好有一个草兜,他便掰了一些,一便回到马架子,可以用松香杂些木柴,用陶罐煮那些晒干的蘑菇。
       掰了一些松香,紧跟着,松树的老皮也脱落下来,露出了松树里面残破的木质,红亮红亮的,特别的硬。小东知道,这是松明,是浸了多年松油的木头。松明是照明的好材料,可以久久地燃烧,在赵家堡子的时候,他就弄过。他想,应该带一些回去,当做柴火,不但特别的耐烧,而且可以当做油灯,以打发夜晚漆黑漫长的时光。想到这里,他便找了一块山石,在另一块山石上使劲的敲打,打出锋利的石片,然后将松明劈成细条,一块一块地割下来。干着干着,他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。对,多拿一些回去,以后的晚上,就可以用松明照亮,马架子里,就再也不用黑乎乎的晕头转向了。凝结的松香也非常多,不规则地流淌凝固在松树曾经破损的树皮上,他一块一块的都掰了下来,准备都带回去。最后,弄的有些太多了,因为没有篮子,带不走,他就把松香堆放在松树根下,准备过一天再来,专门割取更多的松明,然后与松香一同带走。
  忙活了一天,回到马架子,天已经快黑了。他赶紧吃了一些东西,然后在马架子里搜寻着,他期望可以找到一片破碗茬子,有一定弧度的那种,可以盛松香的粉末。果然找到了一块破碎的碗茬,然后,他又拿出了火石和火刀,撕了一片棉絮,打出火来,点燃。他又把松明用石块碾压了一下,撕成细细的小条,点着,然后挤在碗茬和一个小石块的缝隙处,黄黄的火苗,冒着细细的黑烟,屋子里便亮堂起来,一晃一晃的,就像是日落后的傍晚。这是几个月以来,小东第一次在夜晚见到光亮,他庆幸自己今天去了一趟西山。他决定,明天要带一只自己编制的柳条筐子,把西山上的松香多弄一些回来,最重要的,是要多弄一些松明,因为天天晚上都需要照明,黑暗的夜晚,是孤寂的煎熬。
  有了松明的亮光,小东的心情非常的好,他嘴里难得地哼着一段欢快的、不大熟练的二人转调子,心里美滋滋的。
  因为夜晚松明的光亮,小东高兴了好几个晚上。
       东北的夏天,就像是矮人的脖子,特别的短。几场淋漓的细雨之后,仿佛瞬间就躯走了夏日的热浪,随后,从西伯利亚刮来的北风,萧瑟地吹过山峦,吹过平原,吹过江河。除去那一些耐寒的针叶林,剩下的那些一年生植物,叶子就微微的黄了,然后是渐渐的枯黄,最后就无声无息地飘落在山间和荒野。
       他还是每天采摘山货,然后进行晾晒,有时候,一出去就是大半天。一个冬天,需要很多的食物。现在不做好准备,如果到了冬天,天寒地冻的,大雪封山了,一切都掩盖和冻结了,要想再外出找寻吃的东西,难度非常的大,简直就是不可能。到了那个时候,就只能天天呆在马架子里,尽可能地不要出门,还要尽量地保暖,否则,因为没有棉被盖,寒冷异常,会冻死人的。
  晚秋时分,是沉甸甸的季节,几乎所有的山货都成熟了,小东每天都要到林子中去。前后左右都是山林,山珍野果,比比皆是,甚至就匍匐在脚下,到处飘洒着成熟的芳香。在金黄的季节里,山间林中,鲜嫩的蘑菇,饱满的榛子,高挂的松果,还有山核桃,山地瓜,山胡萝卜,让小东应接不暇。野葡萄,一串一串的,就匍匐在野草从中,纤细的叶片,几乎看不见,提起来,就是一串串鼓涨的葡萄,紫黑紫黑的,透着光亮,稀甜稀甜的,还有一点酸。山间林中的野大豆,缠绕在灌木、茅草和其它植物上,随风摇动着细小金黄的豆叶,成熟的串串豆夹,在风中发出“哗啦、哗啦”的声响。野大豆总算是粮食了,小东认得,那荚果略微的弯曲,豆粒是黑色的。就是不多,而且果实也太小。小东也不嫌,他用了好几天时间,收集了一大垛,堆在马架子边的空地上,晾晒。这是珍贵的粮食,是在山里能够收获的唯一的粮食。几天的晾晒以后,小东开始收集散落在地上的野大豆,半天时间,他竟然拾了有多半簸箕,得有好几斤。
  因为现实生活的需要,小东已经学会了用长长的茅草编制草袋,还可以用纤细的藤条、柳条编制筐子。盛东西没有问题,都很结实,也可以用来携带东西,或者盛装采摘的山货。他已经形成习惯,晚上借着昏暗的松明灯,进行编制,白天就进行采摘。经过一个多月的忙活,他已经在马架子里间的空地上,堆积了二十多个筐子和草袋子,分门别类地装着一筐筐、一袋袋的松果,榛子,山核桃,山地瓜,还有早先采摘的已经晾干的蕨菜和好几种干蘑菇。整个冬天,是不用发愁了,积存的食物,完全可以吃到明年开春。
  马架子的里间,就是一个食物的储藏室,吃的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。为了避免在严寒的冬季没有热的食物,小东甚至还在马架子靠近大门的地方,垒了一个小小灶台,准备了一大垛子的柴火,老高老高的,都码到屋顶了。他记得曾经过去的冬天,没有热的食物是不行的,那会感觉更加的寒冷,而且肚子也不舒服。还有取暖问题,也需要很多的柴火,在赵家堡子的时候,年年都是如此。他又用了七八天的时间,去折了一大堆灌木的枝条,放在马架子的外面,逐渐干枯之后,冬天就可以用来烧火了。
 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的早,小东刚刚把一切收拾好了,北方的一阵冷风袭来,天上就飘起了稀落的雪花,寒流来了。
回复

使用道具 举报

主题

好友

1109

积分

布衣

发表于 2016-5-11 09:50:53 |显示全部楼层
第七章    孤寂相依

初冬的山里,随着第一片雪花的飘落,就已经十分寒冷了。
  马架子里异常的清冷,加之御寒衣物的缺乏,小东天天晚上冻得不行。虽然马架子里与外面有着十几度的温差,周身仍是冷冰冰的,每天晚上睡觉,浑身麻木,小东不仅要盖上那件破旧的棉袄,还得穿上靴子,用那块破旧的棉袋子包住头部,躺在用厚实的茅草铺就的炕上,即便是这样,半夜里也常常被冻醒。
      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,小东可为绞尽脑汁。
  他又想起了不远处的那两间石屋,要去找一些可以御寒的东西。他进到石屋里,四处翻找着,不放过一个角落。他打开土炕上的那个破木橱,发现了一团破旧的棉絮,只是没有被面,还有一个脏兮兮的枕头,里面是谷糠的。棉絮有一臂来长,很小,一些部位已经露出了大洞,他卷吧卷吧,放在炕边,心里很是高兴,晚上睡觉可以用来裹住脚部。他又发现了一件粗布的单衣,半截袖的,可能是女人夏天穿的。他又搜索了一下里间,在墙角堆积的一些柴火旁,找到了一只木盆,还能盛水。木盆很好,可以用来洗脸,以后就不用再到溪流里去洗了。他把木盆放在门口,把所有的东西放进里面,以方便呆会儿带走。
  小东又开始翻弄,但是实在没有东西可拿了,两间石房中,除去土炕,就只剩下了炕上的那只破炕橱子了。他想了想,也将炕橱子搬下来,放在大门边。即便是没有用,他也准备把这只破橱子弄回去。破橱子可以盛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,放放山货什么的。
  因为冷,当天晚上仍旧没有睡好。约莫到了凌晨时分,小东才迷迷糊糊地睡去,两只脚冻得发木。在这狭窄的空间里,一个人呆着,天天没有什么事干,就是为了吃而忙活,他的作息时间早就被打乱了。第二天,约莫着快到中午了,几丝光亮透过马架子前门的缝隙射进来,他醒了。他很饿,而且浑身发冷,他决定先熬些粥喝,暖和一下身子。他用火石和火刀,废了好大得劲,擦燃棉絮,点起了门前的小灶,然后续上木柴,那火便燃烧起来。因为烟气太大,在马架子里弥漫,小东呛得厉害,咳嗽起来,他赶快打开马架子的门,以让烟气跑到外面。他突然想了起来,还没有水呢,昨天的水已经用完了。煮饭煮菜都需要水。虽然刚刚下过一场雪,但是雪太薄,用手捧不起来,每天的用水,还是要到下面的溪流里打上来。
  小东提上陶罐,走出马架子,一阵寒气扑来,打了一个寒战,太冷了!他伸了伸懒腰,舒展一下被夜晚的寒冷冻僵的身体,左右张望着。他又拿上了放在门边的一根一人多高的木棍,开始去沟里打水。木棍是他早就准备好的,一是可以用作拐棍使用,二是防备着野狼或是老虎等吃人动物的突然袭击。附近的野兽很多,每到深更半夜,就会听到一些动物奇怪的声音,他不知道是什么动物,他感觉,可能的狼,或者是豹子之类,他的心里十分害怕。
  顺着早已熟悉的小路,小东慢慢地走下去,因为有雪,很滑。去到下面的山溪边,还好,河水还没有结冰。他把陶罐摁进水里,那陶罐一下子就打满了。然后,他用一只手抱着陶罐,一只手拄着木棍,小心地走上山坡。进到马架子,他将陶罐里的水,倒进木盆里,他决定再去打一罐水来。虽然是一个人,但是每天还是需要好多的水,即便是只吃两顿饭。而且,早上起炕以后,怎么着也得洗一把脸,要不眼睛发紧,睁不开。
  小东提着陶罐,又一次走出马架子。不经意间,他瞭望了一下远方的山沟,那是他进山的方向。他突然发现,在远处的山坡下,老远,好像有一个人,影影绰绰的,在艰难地向这边走来。他害怕了,把陶罐搁在旁边,赶忙弯下腰。难道是日本鬼子、老毛子进山了?还是马架子的主人回来了?他十分警觉,拿着棍子,匍匐在马架子右边的一丛枯黄、浓密的茅草上,警惕地瞪着眼睛,注视着远方的那一个人影。
  确实是个人。那人,走的很慢,可能是下雪路滑的缘故,就像是在挪步。过了约莫有半个时辰,那人慢慢的来到坡上。小东在茅草缝里打量着,好像是个女人。那女人,艰难地爬到山坡上,颤颤巍巍,小东仔细一瞧,原来是一位蓬头垢面、步履蹒跚的老婆婆。有着不高的个子,衣衫褴褛,脚步不稳,仿佛就要摔倒。
  小东一看没有什么危险,就从草丛里站了起来。那婆婆走到近前,见到小东,张了张口,想要说些什么,但是还没说,一激动,就一下子摔倒在雪地上,昏倒了。
  小东慌了,走向前去,推了推婆婆。婆婆没醒。他犹豫了一下,思量着面前的事。病了,冻的,还是饿的?才开始,他犹豫不决,是否要将婆婆抱进自己的马架子。后来,看着一动不动的老婆婆,躺在冰冷的雪地上,可怜巴巴的,不忍心,他还是把婆婆抱了起来,进到屋子里,放在自己睡觉的土炕上。他见婆婆一个劲的颤抖,很冷的样子,又把破棉袄和那块棉絮盖在婆婆的身上。
       婆婆仍旧没有醒,仿佛死去了一般。
  “婆婆,婆婆,你怎么了?”小东喊道。
  但是没有回答。那婆婆躺在炕上,仿佛动了一下。过了好一会,可能是马架子里较高的气温,温暖了婆婆的身子,婆婆逐渐地醒了过来。
  “饿......我饿!”婆婆睁开眼,望着小东,声音沙哑。
  原来如此,小东明白了,看来是饿的。他决定先给婆婆做点吃的,而且自己也没有吃饭。
  没有现成的饭食,只能现做。小东从外面拿进陶罐,把刚才木盆里的水,倒进陶罐里一些,放在门边自己砌的灶台上。虽然刚才小灶里的火已经点燃,但是因为到下面的山沟里打水,耗费了老长时间,灶里的火已经熄灭了。他用火石、火刀,点起一缕棉絮,吹燃,小心地合在一些细碎易燃的干草和树叶上,然后放进灶膛,续上一点干草,再续上一些细小的树枝,那火,便轰轰烈烈地燃烧起来。小东又从马架子里间的草兜里,拿出了一些榛子的颗粒,放进陶罐里。他要做的是榛子粥。榛子粒,是小东没事的时候,为了吃着方便,早早的剥皮以后,用一块臼子一样的石板,和一块锤子一样的小石头,慢慢地研磨好的。因为天天没有事干,他必须考虑吃的问题,一些工作,就需要提前做。山核桃,他也是这么做的,砸碎了以后,剥出仁来,也放在了一个草袋子里。
  那婆婆醒了以后,从炕上爬起来,坐在炕沿边。她惊恐地看着小东,心里特别害怕。她是一位不速之客,突然闯进了他人的家园,充满了不自信,而且面对的是一个年轻的男人。
  小东不断地续着柴禾,还在灶膛里放了一点松香,那火就更加旺盛起来,黑红色的火苗,窜得老高。半个来时辰,榛子粥就熬好了。因为没有勺子,平时吃饭,小东就用两截细木棍当做筷子。这是粥,不用筷子,小东小心地将粥倒进那一只黑碗里,来到炕边,递给婆婆。
  婆婆休息了一会儿,好像是好些了。见到小东手里的粥,一下子站起来,一把接过黑碗,两口就把稀粥喝了下去。她饿得厉害。
  “大兄弟,谢谢你。我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,请再给我一碗。”婆婆望着小东,有一些迟疑。
  小东没有犹豫,又去倒了一碗榛子粥。榛子有的是,秋天的时候,小东到东边的榛子林里,捡了十几筐,现在就存在马架子的里间。那婆婆也不嫌烫,三两口又把粥喝了。小东见此,知道婆婆没有吃饱,没等婆婆吩咐,又去倒了一碗,递给婆婆。婆婆可能真的是饿坏了,把那一碗粥也喝了。
  三碗热乎乎的粥下肚,那婆婆马上就有了精神。她见小东开始吃饭,也是喝粥,而陶罐里的粥,已经不多了,小东仅仅是喝了一碗,就没了。她有些不好意思起来。
  “对不住了,大兄弟,对不住了,我把你的饭吃了!”婆婆真诚地向小东道着歉,他知道了小东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小伙子。
  “没事,没事,还有呢。”小东平静地回答。
  昨天下午老早就吃了饭,现在已是中午,一碗粥确实不解饿。每天,小东一般就是两顿饭,上午一顿,下午一顿。又不能出门,没有什么事干,只能天天呆在马架子里,没有什么消耗,两顿饭就可以了。而且完全可以吃饱,没有饥饿问题。
  小东又给陶罐续上水,放上一些榛子,放了一些山核桃,还放了几块山蘑,又在灶膛里续了几块柴火。他要再做点饭,饭都让婆婆吃了,他没有吃饱。他看着婆婆渴望的眼神,一个劲地盯着陶罐里的粥,好像是也没有吃饱。
  几碗粥就把老婆婆救活了,小东心里有一种满足。便问道:“婆婆,你是从哪儿来的,怎么跑到了这山里?”
  从婆婆口中得知,婆婆来自金洲,也是逃难的,叫翠珍。他们那地方,日本人和老毛子打得更是邪乎。她的屯子被日本人占用了,与闺女出来一同逃难,后来走散了,到现在也不知道闺女的下落。她的闺女叫花姑。她本来是想去锦州投奔大哥的,辗转了好几个月,走了多个地方,不是遇见日本人,就是遇见老毛子,遭了好多的难。她饿得厉害,之所以进山来,是在大路那边的山口处,看到了小东做饭的炊烟,知道这里有人家,她就寻着来了。她迷了路,而且已经两天没有吃饭了,在那前不靠村后不靠店的大路上,她连寻死的念头都有了,亏得看见小东做饭的炊烟,喝了粥,才没有被饿死,缓过劲来。
  又是日本鬼子,他妈的!小东心里骂道。
  小东一边做着饭,一边听着婆婆的叙述,大致知道了婆婆的遭遇,他也恨得咬牙切齿。怎么能不憎恨日本人呢?是日本鬼子让他无家可归,而且到现在,不知道爹爹的下落,也不知道未婚媳妇英子怎么样了。如果日本人没来,没有占领他的家乡,在秋天的时候,他早就与英子结婚了,过上了幸福美满的日子。而现在,只能藏在这山林里,无依无靠,过着野人一般的生活。
       饭又做熟了,因为这一次掺了山核桃仁,再加上榛子特有的香味,还有蘑菇,马架子里香气弥漫。太香了,一个人,即便是不饿,也会垂涎欲滴。小东又给婆婆倒了一碗,端到婆婆面前。婆婆一副犹豫的样子,想推辞,但又十分的渴望,最后还是接了过去。好几天没有吃饭,几碗稀粥并不管事,她几口就喝了下去。
  小东见婆婆没有再吃的意思,自己就开始吃起饭来,细嚼慢咽的。稀粥确实香,满嘴都是核桃与榛子特有的香味,还有滑溜可口的蘑菇。
  吃完饭,小东又下到山沟里,打来了一罐水,洗涮了一下陶罐和碗。
  山里的日子短,天渐渐地黑下来,马架子里没有一点光亮。那老婆婆没有要走的意思,仍旧坐在炕沿边。小东与那老婆婆相对而坐,充满了尴尬。已经吃饱了饭,小东期望婆婆赶快走人。但是,婆婆没有要走的样子,一个劲地磨蹭着。
  天已经黑下来,马架子里更是黑乎乎的。见到小东要把自己撵走,婆婆几乎哭了出来,她抽泣着,无助地看着小东。她没有地方可去,而且天已经黑了,山里的小路,也看不见,而且还有雪。
  “大兄弟,我没有地方去,请可怜一下我,让我住一晚吧。”婆婆带着哭腔央求着小东。
  唉!看到婆婆可怜的样子,小东心里十分为难。如果让婆婆留下,怎么睡觉呢?一男一女的,两个人,就是一张炕,而且特别的冷,没有铺盖,小东又不能让婆婆也睡在炕上。
  “没有地方睡觉,婆婆。就是一张炕。”小东拒绝说。
  婆婆哭了起来,充满了绝望:“我不走,我没有地方去!”
  黑灯瞎火的,又是在山里,婆婆不敢走,也不愿意走。她坐在炕上,仍旧没有动。
  小东借着灶火,点起了松明,马架子里有了光亮。婆婆惊恐地看着小东,生怕小东强行把她撵出去。
  没有办法,又不能让婆婆冻死在外边。小东点了点头,看了一眼婆婆,默认了婆婆的住下。明天再说,他想。
       小东从炕上抱了一些茅草,在马架子的里间,在那一堆山货的旁边,给婆婆搭了个地铺,指示婆婆睡在那里,又把自己的那件破棉袄也递给婆婆。婆婆明白小东的意思,走过去,躺在茅草铺就的地铺上。两个人和衣而卧,一宿无语。半夜里,小东听见婆婆在地铺上冻得一个劲地哆嗦,自己虽然躺在炕上,只盖了一点棉絮,用那件布袋子蒙着头部,也是不停地颤抖,太冷了!
  第二天早上,婆婆开始咳嗽起来,可能是感冒了。小东又煮了一陶罐榛子粥,还放看一些蕨菜,让婆婆趁着热喝下去,才有些好了。
  不相识的两个人,突然住在了一起,马架子里就这一点空间,气氛怪怪的。小东不习惯,他已经多次想赶走婆婆,但是婆婆就是不走。她没有地方可去,如果走了,等待的,就是天寒地冻,就是饿毙,就是横尸荒野。
  实在无法收留婆婆,因为没有地方可以睡觉,而且储存的食物就是那些,不够两个人吃。第三天上,小东欲言又止,最后嗫嗫嚅嚅地说道:“婆婆,我虽然也是逃难来的,就是一个人过。吃的东西,就是里间的那一些,也不知道能不能过得去这个冬天。再说,一男一女的,就这一个屋子......”
  婆婆又开始哭起来,无助又凄惨。
       看到婆婆如此,小东有些手足无措,他开始犹豫起来。撵走不是,留下也不是。一个人在这山里住,是这样的孤独,两个人也可以说说话,要不就让婆婆留下,他想。他已经害怕了一个人独处,独处让人发疯,过去,他早就盼望着能有一个人来,可以说说话,解除一下孤独和寂寞。但是婆婆不是他的期望,婆婆是一个女人,男女有别,生活实在是不方便。最后,他还是心软了,同意婆婆留下来,让婆婆住在马架子的里间。
  每天都是小东做饭。上午,先去河里打两罐水,然后生起火来,煮一些干蘑菇或是蕨菜之类,为了好吃,有时候也放一些榛子或者核桃进去,特别提味。饭做好了以后,小东总是先盛上一碗,递给婆婆,让婆婆先吃。那婆婆就像是做了多少亏心事似的,天天小心翼翼的,甚至是战战兢兢,充满了自卑。每每接过小东递去的碗,默默地吃一点。没有饱,还想吃,也不敢再要。小东见状,就再给婆婆盛一碗,递给她。
  几天之后,随着接触的深入,还有经常的谈话,小东与婆婆的关系就开始熟络起来,没有了往日的拘束。
  白天,如果太阳出来,马架子向阳的一面,就可以晒太阳,而且挡风。在外面晒一晒太阳,身上暖洋洋的,比在马架子里舒服多了。有时候,小东就一个人呆在外面,穿着那件唯一的棉袄,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。而婆婆,虽然冷,也是一个人坐在马架子里,用石块研磨榛子,或者是砸山核桃,预备未来几天的饭食。她是一个勤快人,而且心灵手巧,比较小东,效率高多了。
       这一天,太阳异常的好,婆婆也来到了外面,陪着小东一块晒起了太阳,随便唠着嗑。
       小东从来没有正眼瞧过婆婆,他瞟了一眼婆婆,看不出婆婆有多大年纪。干瘦干瘦的身体,头发如柴,蓬头垢面,仿佛是好几个月没有洗脸了,脸上有着厚厚的污垢,几乎看不见皮肤的颜色。因为长久没有洗澡,身上散发出一股酸臭的气味。
  与婆婆的唠嗑中,小东知道了婆婆的不幸。自从日本人占领了婆婆的家乡,翠珍就从来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。在金洲与女儿失散以后,孤身一人,先是跟着一些逃难的人群,无目的的乱走。后来到了瓦房店的一个屯子,遇到了一位好心的人家,知道她是逃难的,就收留了她。也不能白吃饭,她就帮着人家干点杂活,种种地,期望安定以后,就去寻找闺女花姑,然后一同去锦州,去投奔大哥。谁知道,过了一些日子,日本人和老毛子又在瓦房店打了起来,当地的百姓,为了躲避战争,都跑了。没有办法,她也赶快跟着逃命。快到盖平了,她找到了一户比较富裕的人家,祈求给一口饭吃,找点活干。那是一户善良的人家,特别的好,见到她是从金洲逃难而来,就可怜她,让她做了佣人,生活总算安定下来。
  可是,没过多久,日本人和老毛子又在盖平打了起来。尤其是老毛子,在海城、盖平和营口地区,部署了大量军队,征用百姓的粮食,抢占百姓的房屋。她没有躲避及时,竟然让天杀的一个老毛子的军官给强奸了。她几乎疯了,甚至都不想活了。她没有地方去,连夜跑了出来,也不认识路,也不知道方向,也不知道走了多少天。
  好歹,她的兜里还有几块银元,可以买一些东西吃。后来,钱也花光了,什么吃的也没有了,她就开始乞讨。一路走来,没有方向,来到了这个地方。在这寒冷的季节,人烟稀少,大路上也没有行人,她看到了路边进山的小路,实在是饿坏了,远远地看见了小东做饭的炊烟,就进了山,想讨一口饭吃。一进山,远远地看到这高高的山岗上有房屋,可能有人居住,就奔着上来了。
  小东听着婆婆的讲述,想到了自己的遭遇,想到了失散很久的爹爹,也跟着掉下了眼泪。他的心里不忍,对于婆婆,充满了同情。都是同命人,一样的遭遇,一样的命运。他从心里开始同情婆婆,已经不忍心再把婆婆撵走,把婆婆当成了一家人。
  婆婆住下以后,问题接踵而至。一男一女,虽然是一老一少,但是生活毕竟有着许多现实的不便。大雪封山以后,两个人只能天天呆在马架子里,没有其它地方可去。每天就是那一些小活,研磨榛子,敲击核桃,然后做两顿饭,吃完了以后,就什么事情也没有了。其它的事也挺难堪,比如大小便问题。过去,就是小东一人,怎么着也好对付。现在不行了,尤其是婆婆,要想方便一下,就必须到马架子外面去,踩着厚厚的积雪,到拐角处的灌木丛里。
  最大的问题,就是太冷。马架子里没有了一点热乎气,就像是一个冰窖。过去,小东曾经寻找到几件御寒的东西,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,炕上铺上厚厚的茅草,再盖上那几件御寒的衣物,还能够凑合着睡觉。婆婆来了以后,原先的那点东西,就要一分为二。婆婆睡在地铺上,只能和衣而卧,盖上一层茅草,小东就把自己的破棉袄让给婆婆,还有一件粗布的短袖衣。但是无济于事,寒冷天天折磨着两个人,尤其是婆婆,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她在茅草堆里冻得发抖的瑟瑟声。
  吃饭也是个问题,现在增加了一个人,食物就得节省着吃。小东上山以后,在夏秋两季,为了预备过冬的食物,他进山入林,采摘积攒了不少东西,可是突然增加了一张嘴,那些东西肯定就不够吃了,到不了开春,两个人可能就要饿肚子。为了节省,有时候,他们上午就吃一顿饱饭,晚上就只能喝点稀的。
       小东决定到林子里转一转,看看能不能再找一些吃食。蘑菇和松果已经没有了,即便是有,都让大雪掩盖了,也找不着。套野鸡、野兔,也是不可能的事,因为没有绳子可以做套子。他记得在东边的后山坡,有一片榛子林,秋天的榛子,就是在那儿采摘的。他想,榛子即便是被大雪和大风刮落了,也是落在榛子林下,剥开雪,一定能够找到榛子。
  小东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婆婆,婆婆也想跟着去。小东拒绝了,他也不确定自己能否成功,他是去试试。再说,婆婆的年纪大了,山路崎岖,难走,危险。他费了好大的劲,深一脚浅一脚的,总算去到了东边的后山坡。那是一片山地的阴坡,秋天的时候,在那一片榛子林中,他采摘了好几十斤的榛子。他仔细搜索着,在大雪的覆盖中,那灌木林,树干和枝条发出暗暗的灰色,在寒风中瑟瑟发抖,但是枝头上的榛子却没有了。他钻进榛子林中,弯下腰,扒开厚厚的积雪,啊,果然有榛子!再一划拉,哟,这么多!一粒粒发着浅棕色的榛子,在雪下的落叶丛中,比比皆是。小东赶紧开始捡拾,然后放进带来的茅草袋子中,一边拨着雪,一边向前挪动着。一个多时辰的功夫,就捡了小半袋子。他高兴的不得了,以后的食物,总算可以解决了。
  回到马架子,小东高兴地向婆婆讲述着后山坡榛子的事,“太多了,捡也捡不完。以后就不会再挨饿了。”他说。
  婆婆心疼地替小东拍打着身上的雪,由衷地替小东高兴,也为自己高兴。她说,明天她也要去,带上柳条筐子。
  “行。”小东答应了。
       然后就开始做饭,要多做一些,两个人准备吃一顿饱饭。小东在马架子的里间,拿了一些干蘑菇,还有晒干的蕨菜,放进陶罐里,又放进去一些婆婆砸好的核桃。经过水煮以后,干蘑菇和蕨菜很好吃,尤其是蘑菇,放进嘴里特别的滑溜,口感特好。每到这时,因为只有一只碗,小东都要让婆婆先吃。婆婆吃饱了,自己再吃。
       松子倒是积存了不少,但是难以加工,主要是太小。这个工作是婆婆的一个大活,占去了婆婆好多的时间。要将松子从松果里一粒一粒的剥出来,然后放在石头上,轻轻的击打,松子壳开了就行。如果用劲过大,小小的松子就会粉碎,松仁也无法捡出来了。
  自从发现可以在这冬天捡拾的榛子以后,小东没有了往日的吝啬。每天的工作,就是到东边后山坡捡拾一趟榛子,然后就是做饭,再就是吃饭。这真是美好的日子,从此以后,只要不啬力气,每天就都可以吃饱饭了。
  有时候也能见到一点鱼腥,这是小东偶然发现的奥妙。他到下沟里取水,需要先用石头砸开冰面,因为有了氧气,一些鱼,就会到冰窟窿里呼吸,他用棍子使劲的搅一搅,因为氧气更多了,那鱼就会仰着头,在窟窿里聚集,他就用手快速地抓鱼,一条一条的,有时候可以抓到十几条小鱼。然后,就着窟窿里的水,将鱼洗剥干净,去掉内脏,回到马架子,做成鱼汤,那真是难得的美味。后来就不行了,随着冬天的深入,奇寒无比,河里的水,就完全冻结了,鱼也就没有了。如果用水,就只好到就近的旁边,随便一个地方,弄一些雪,放进陶罐里,一化,就成了。
  吃饭的问题解决了以后,寒冷的问题仍在。尤其是深冬以后,凛冽的风,刺骨的寒冷,而且马架子的大门,因为是草木编制的,一点也不管用,寒气一下子就可以进到马架子里,小东和婆婆几乎就要冻死了。他又去拔了一大捆茅草,将婆婆的地铺垫得厚厚的,但是仍旧不管事。他虽然睡在炕上,也是冷。最后,他与婆婆商量,要不就点燃火炕。马架子里的炕,本来就是个火炕,只是不知道还能不能使用。
       秋天的时候,为了做饭,小东弄了许多柴火,堆在马架子的里间。这一天,吃过上午饭,小东和婆婆决定试一试。他用小灶里仍旧燃烧的木炭,放进炕下的炕膛子里,然后续上一些柴火,烧了一会,哎呀,我的天呢,马架子里竟然暖和起来,尤其是炕上,烫手。小东和婆婆高兴死了。
       从此以后,为了取暖,为了火炕,捡拾柴禾就成了一个首要的任务。虽然马架子的里屋有好多柴火,但是不经烧,仅仅几天功夫,就烧没了。
       捡拾柴禾的工作,主要是婆婆干的。小东也做,即便是去后山坡捡拾榛子,发现一点残枝败叶,他也要用筐子带回来。然后就是去林子中折树枝,大的枝子,弄不断,就折细的,然后掰成一截一截的。多日的忙碌,小东和婆婆,弄了好多的柴禾,把马架子的里间,还有马架子的外面,堆得满满的。
  虽然如此,柴禾也必须节省着用,只有到了晚上,快睡觉的时候,小东才会点起火炕。不一会,那马架子里就暖和起来。每到这个时候,小东和婆婆的脸上,就充满的笑容,言谈话语也开始多起来。啦啦家常,啦啦自己的家乡,当然,谈的最多的,还是自己的亲人,小东的爹,还有婆婆的闺女花姑。也不知道亲人的下落,现在日本鬼子和老毛子的战争,也不知道打得怎么样了?两个多月的相处,小东与婆婆的关系已经非常融洽,甚至有了一些亲近之感。尤其是小东,可能是打小死了娘的缘故,没有享受过母爱,对于婆婆的感觉,特别的亲切,他从婆婆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说不出来的眷念。
  婆婆说话的声音特别的好听,但是长得特别的丑陋,尤其是长久没有洗过的脸,一道一道的,还有头发,就像是一把乱草,污垢包围着她的全身,实在是太脏了,完全就是蓬头垢面。
  深冬了,漫天的大雪,下个不停,马架子的门前,雪积得老厚。已经积攒下了足够的食物和柴火,小东和婆婆,天天无所事事,怡然自得,心情大好。
       打眼望去,外面的世界,到处都是银装素裹,白雪皑皑,连飞鸟也停止了飞翔的翅膀,躲了起来。野狼只能挨饿,蜷缩在自己的巢穴里,还有狐狸,即便是出来,也难以找到食物。偶然可见,松树上,或者是白桦的枝桠上,堆积的厚厚的雪,因为风的抚动,轰然一声掉落下来,发出闷实的响声。
       还有满山的雾凇,漂亮极了。呼呼的冷风夹杂着云雾和湿气,在山间悠然的飘过,满山的树、灌木和枯黄色的茅草,被尚未结冰的雾滴湿润,枝桠和叶片不断地积聚,凝结成了白色的冰粒,雾凇就形成了。雾凇,就那样挂在树和草的叶片上,只剩下一些深色的树干,还是原先的颜色。纤细的枝干和叶片,在雾凇重量的压坠下,微微地下垂着。一切都静止了,凝固了,漫山遍野的树和草,还有山,都变成了白色的精灵。
  晚上点燃火炕以后,小东就会点起松明,那是秋天的时候,在西山松林的收获。昏黄的灯光,幽幽的,在火炕温暖气息的弥漫中,马架子里充满了温馨,充满了亲切。
  这一天的夜晚,吃过晚饭,小东早早的点起了火炕,马架子里特别的暖和,甚至穿一件单衣都不冷。婆婆可能是长久没有洗脸了,忽然对小东说,要用陶罐烧一些热水,洗一下头发和脸。小东说行。就到屋外,用那一只木盆,盛了满满一盆子的雪,进门以后,烧起陶罐,还把木盆放在炕头上,以让火炕的温度逐渐化开盆中的冰雪。
  满满一陶罐的雪,一会儿就烧开了,小东把木盆拿过来,将热水倒进去,与化开的雪混合,试一试水温,正好。婆婆开始洗头。女人都喜欢干净,这大概是女人的通病,或者是优点。小东就着松明,坐在炕沿边,看着婆婆忙活的身影。那婆婆,在马架子的门口,弯着腰,低着头,洗着头发。马架子里热气腾腾,气氛融洽,充满生活的味道。没有胰子,但热水也可以去污,婆婆痛痛快快地洗了头发,又把几个月未曾洗过的脸,反复地搓洗了一遍。洗完以后,没有毛巾,婆婆就用那一件粗布的短衫,擦着脸,擦着头发。
  因为洇湿了衣服,有一些冷,婆婆无意地支配小东,说:“小东,把那件棉袄拿来,给我披一下。”
       他们在一块居住,已经非常熟悉,彼此之间,基本没有什么隔阂,甚至互相之间的说话,也可以畅所欲言。
  小东拿起炕上那件破旧的棉袄,递给婆婆。不经意间,他抬头看了一眼婆婆,吓了一大跳,他惊呆了,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。这是谁?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婆婆的脸,张着大口,仿佛是从来没有见过似的,就像是遇着了鬼。
  洗过脸以后,那婆婆,竟然不是个婆婆,而是变成了一位眉清目秀的年轻妇人。看上去,也就是三十多岁的样子。她有着一双大大的、美丽的眼睛,挺直的鼻梁,红红的嘴唇,头发乌黑乌黑的,脸上和身上的肌肤,白白的。因为刚刚用热水洗过了脸,透着美丽、健康的红晕,娇羞无比。她竟然是一位美丽的小妇人,怪不得她说话的声音特别的清脆好听!
  小东的心里怦然一动。一个时期以来,没有了饥饿,没有了寒冷,一男一女两个人的朝夕相处,一些原始的欲望,抓挠着他那年轻、躁动的心田。
       小东没有想到婆婆会是如此的年轻,而且如此的漂亮。他本来就对婆婆充满了好感,甚至充满了依恋。他竟然鬼使神差般地突然走向前去,一把抱住了娇小美丽的妇人,然后把她放在了滚烫的炕上。妇人没有拒绝,也没有反抗,非常温柔地配合着,任由小东抱着。几个月的接触,她早就喜欢上了这个年轻人,这个充满朝气的男人。但是她不敢,她没有这个自信,她比小东大了差不多二十岁。虽然她的心里也充满了渴望,渴望着被爱抚。
       小东还是一个青涩的小伙子,男女之事了了。他脱光了衣服,僵硬地爬到炕上,生疏地把妇人的衣服扒光。两个人光着身子,互相拥抱着,紧密地纠缠在一起。妇人熟练地配合着他,任由激情四射的小东进入自己,气喘吁吁。
  两颗孤寂的心,还有久旷的身体,这一刻,融合在了一起。他们在炕上,就那样久久地搂抱着,互相亲吻着,仿佛人生所有的困苦,灾难,不幸,甚至还有思念,一下子就消失了,只有情爱,只有性爱,只有赤裸裸的拥抱,不忍分开。本能,需要,依恋,还有感激,许多复杂的情感充斥其中。他们就这样一直相拥着,直至天明。而且一夜特别的暖和,虽然只是盖了薄薄的一件棉袄,还有破棉絮,他们几乎没有感受到一丝的寒冷。
  第二天早上,虽然炕已经凉了,两个人还赖在炕上,没有起床。最后,妇人翠珍轻柔地推开了小东,开始穿衣服。她要做饭,要给亲爱的、给了她第二次生命的年轻的男人做饭。她到屋外铲了一些雪,放进陶罐里,然后用火石和火刀,点起门前的小灶。不一会,那飘着浓浓榛子香味的粥,还掺了一些营养丰富的蘑菇和蕨菜,就做好了。
       “小东,起来,吃饭。”翠珍喊道,俨然就是一位当家的女主人。然后她盛了一碗,搁在炕沿边,等待着小东起床。
  躺在炕上的小东,早已经醒了。一宿的缠绵之后,他有一些后悔,或者是有一些自责。他不能原谅自己,仿佛是自己趁人之危似的,他没能把握住自己,把握住自己年轻的心,还有青春、原始的躁动。虽然翠珍特别的年轻,而且贼漂亮。其实,小东从内心里,也充满了快乐,还有满足。妇人滚烫香艳的身体,温柔的爱抚,甚至还有挑弄,是他活到今天从来就没有过的人生体验,他感觉非常奇妙。
  小东起来床,面对妇人,好像还有一些尴尬。他深情地望着殷勤的妇人,望着漂亮的妇人,望着妇人放在炕边的榛子粥,饥饿的感觉压过了羞怯,很快就自然起来。他穿上衣服,端起那一只黑碗,幸福地吃起来。这是几个月来,他第一次头一个吃饭,原先,都是他做好了饭,先让翠珍吃的。
  只剩下了吸引,还有渴望,他们二人,每天都盼望着黑天的到来。吃过晚饭,小东和妇人,不用说话,就会不约而同地一块躺到炕上去。暖暖的炕上,热热的,铺着厚厚的茅草,有一床棉絮,还有一件棉袄,暖和而惬意。他们互相爱抚着,互相慰藉着,还有激情的性爱,他们不能自己。翠珍特别喜欢小东阳刚的身体,强壮如牛,充满勃勃生机。小东更是喜欢翠珍柔滑的肌肤,还有温暖柔软的乳房,就像是温柔的梦乡。尤其是翠珍,因为坎坷的人生经历和不幸的遭遇,特别喜欢把小东紧紧地搂抱在怀里,不住地亲吻他,让他凌厉地进入自己的身体,即便是有一些生硬。他是她的恩人,是他救了她,在她死亡的边缘,在她生命最脆弱的时候。
       她爱他,依恋他,已经离不开他了。
  后来小东知道了,翠珍今年刚刚三十九岁,非常的年轻,而且充满旺盛的生命力。
       基本的生活和温饱解决以后,原始的欲望就特别的强烈。翠珍每天晚上都要要他,温柔地要他,就像是销魂一般。小东也难以自拔,难以拒绝,原始的、本源的、青春的烈火,在他的身上熊熊地燃烧着,仿佛重新焕发了生命。而且,第二天,不管是捡拾柴禾,还是去寻找榛子和其它吃的东西,他都特别的带劲,好像有着使不完的力量。
  几个月以后,翠珍发现,她怀孕了。
回复

使用道具 举报

主题

好友

2987

积分

秀才

发表于 2016-5-11 15:21:45 |显示全部楼层
中篇小说,赏读。
回复

使用道具 举报

主题

好友

1109

积分

布衣

发表于 2016-5-13 09:34:05 |显示全部楼层
第八章  寻常义举

结婚以后的老张和花姑,如鱼得水,日子充满了甜美。两个人的年龄虽然相差二十一岁,因是患难夫妻,同病相怜,感受相同,加之花姑从内心里爱戴这个救了自己性命的宽厚男人,因而更加恩爱。经过了困苦和灾难之后的安逸与幸福,往往被人们珍视,这是经历了强烈情感和挫折之后的正常表现。
  曲先生和曲夫人,宅心仁厚,心地淳良,对待他们两个,就像是一家人,从来没有过慢待。老张和花姑也从心底里感激曲先生和曲夫人。尤其是老张,曲先生的偶然撮合之举,看似不经意间,对于他,却有着“天上掉下个林妹妹”之感。一个贼漂亮的花季少女,含苞待放,因为自己的好心和善良,阴差阳错地就嫁给了自己,几乎天天生活在蜜水之中。在东厢房里,饭后的夜晚,点起昏黄的油灯,充满情爱的气氛,他和花姑天天如胶似漆,柔情蜜意。花姑柔美的身体,姣好的面容,青春的肌肤,活力四射,是小东他娘死去以后十几年,老张从未得遇过的美好感觉。他正当盛年,四十来岁的年纪,身体强壮,精力旺盛,每天都要爱抚花姑,尽享人生之乐。而花姑正当妙龄,情窦已开,更是喜欢共度良宵和鱼水之欢,经历相同,年龄相补,情感互慰,因而更加缠绵。
  花姑每天都生活在幸福的感觉之中。她很满足,没有什么遗憾,只是时常挂念着失散的亲娘翠珍。这个强壮的男人,在自己最落寞的时刻,几乎就要病死,非亲非故的,是他救了自己。这真是一个好男人,忠厚,善良,勤恳,温存,充满力量,是一个女人完全可以信赖的依靠。等到日本人和老毛子的战争结束以后,就会与曲先生和曲夫人告别,跟着他,回到他的家乡,一块过幸福的日子,生好几个孩子。到那时候,回一趟金洲,寻到自己的娘,再告诉娘。娘一定会同意他们的婚事,祝福他们的。
  花姑接手了家里所有的家务活,比如做饭,缝补浆洗,打扫卫生之类。她年轻,干活利落,而且勤快。曲先生、曲夫人年纪大了,手脚不利索,花姑也承担起了照顾他们的责任。就是一些居家生活的事情,零零碎碎,好干。人心换人心,老张和花姑,在曲先生和曲夫人家里,干的虽然是伙计的工作,但是因为曲先生和曲夫人一生没有生养过子女,老来忽然收留了他们,对待他们,就像是亲儿女一般,仅仅是几个月的时间,关系相处的已经非常融洽。
  才开始,花姑做好饭以后,曲先生和曲夫人在堂屋里吃饭,老张与花姑单独在东厢房里吃。但是曲先生后来不同意了,东厢房没有桌椅,而且过分的冷清,他愿意一同吃饭,而且还可以唠嗑叙谈。拗不过曲先生的好意,又是一样的饭食,所有每天的午饭和晚饭,老张与花姑都到堂屋里与曲先生一同用餐。
  九月的一天晚间,依照曲先生吩咐的食谱,花姑做好了饭,四个人在曲先生堂屋里的炕桌上吃饭。花姑突然有点害羞地对老张说:“俺可能有了,那个,那个......已经两个月没来了。”
  老张喝着一碗稀粥,几乎洒在炕桌上,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:“啊,咋了?”
  曲夫人挨着花姑,一下子就明白了,面带笑容地说: “听不懂啊,花姑怀孕了,你要做爹了。”
  “真的?”老张一下子放下饭碗,眼中放着光。他没有想到,事情来得是如此之快,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呢。
  因为没有生养过孩子,知道花姑怀孕了,曲夫人也是高兴得不行,嘴里还连续念叨了好几遍“阿弥陀佛”。
  为了感激曲先生和曲夫人的恩情和再造之德,而且因为曲先生没有子女,有一天,老张忽然说出了自己久有的一个心思,郑重地向曲先生道:“曲先生,咱们情同父子,你就像是一个爹一样。为了感谢你的恩情,我想认你做我的义父,为你颐养天年,鞍前马后。请您答应我。”
  曲先生老两口,已经六十多岁,膝下无子,与老张相差二十多岁的年纪。
  曲先生并不感到吃惊,他亲切和蔼地望着诚恳的老张,没有马上回答。
  老张继续说道:“虽然接触不长,但您老宅心仁厚,还有夫人,就像是亲切的长辈。今后,我愿意诚心的伺候你们,孝敬你们,为二老养老送终。”
  “唉!”曲先生叹息一声,心有所思,回答道:“我看你为人诚实厚道,特别老实,早就喜欢你了。缘分呢!既然如此,如果你不嫌弃,咱们以后就父子相称。只是有点曲了你了。”
  老张见曲先生已经答应,马上下到地上,跪了下来,向着坐在炕上的曲先生和曲夫人道:“爹娘在上,请受儿子一拜。”说完,连磕了三个响头。
  “起来,起来。”曲先生十分高兴,连忙说道。
  从此以后,老张对曲先生和曲夫人,就以爹娘相称,殷勤侍弄,并且因此互相之间的关系更加亲密。
  天天跟着曲先生做辅助工作,老张对于柜台上的事情已经非常熟悉,即便是曲先生不在,也可以独立地操弄往来业务。他算是一个有文化的人,在山东老家,年幼的时候,曾经上过两年村里的私塾,认得字,也识得洋数码子。曲先生已经六十多岁了,精力不济,而且眼力也差,一些柜台上事务,渐渐地就不再管了,直接交给了老张。得到义父的信任,老张也是尽心尽力地干着,没有一点私心杂念,即便是一个人在柜台上,也没有昧过一个铜板,钱货两清,日清月结,把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。而花姑,作为名义上的儿媳妇,就承担起了全部家务工作,缝补洗涮,烧火做饭,伺候年迈的曲先生和曲夫人。
  看到老张和花姑的孝顺和殷勤,曲先生充满了感动。他万万没有想到,临到老了,动弹不得了,竟然得到了一个干儿子。尤其是见到老张的无微不至,精心伺候,嘘寒问暖,打心眼里满意,每天的脸上,都洋溢着笑容。曲先生看着老张是个做买卖的料,诚信待客,精于计算,钱货往来,毫厘不差,心里也非常满意,就放心地把柜台上的全部业务都交给了老张,基本不到前柜上去了。
  因为是乡邻,情趣相同,曲先生与邻居冯郎中关系交好。近期闲来无事,曲先生就时常与冯郎中相聚。冯郎中亦为乡野名士,六十上下的年纪,在屯子里广有声誉。如果遇见穷人看病,拿不出诊费药费,也不计较,就免费问诊拿药。他与曲先生年龄相仿,住的又是很近,在小巷的西头,有百步之远。闲暇时间,曲先生就去冯郎中的诊所相叙,如果没有病人,冯郎中就会泡上两杯香茶,二人天南海北,纵横古今,还会议论一下时事,多有忧国忧民之语。谈的最多的,就是日本人和俄国人在大清国的战争,感慨万千,为孱弱的大清国扼腕叹息,为黎民百姓的柔弱命运被无端蹂躏而忿忿不平。如果谈兴飞扬,午饭时刻,冯郎中也会炒两个好菜,二人把酒小酌,虽然不胜酒量,也会多喝两杯。之后,曲先生就会告别冯郎中,脸上红扑扑的回到家去,小睡一会。
  初秋季节,山货开始陆续上市。但是因为日俄战争的扰乱,曲先生的生意清淡。许多山民,没有心思赶山,人们心中笼罩着一片恐慌情绪,担心日本人和老毛子的战争,会波及到这山间的小镇。西方的盖平,东边的辽阳,好几个地方,日本人和俄国人都在进行残酷的战争。两国都在辽东的一些重要城市周边,进行了布局,调兵遣将,修筑工事。因为兵力不足,为了对付强大的日本人,俄国还从大老远的欧洲调来了兵力,意图挽救战略颓势。老张天天在柜台经营,时常去市场打探行情。虽然曲先生已经把生意全权委托于他,但是,因为没有销路,没有关内的客商到来,害怕货物砸在手里,在征求了曲先生的意见之后,他按兵不动,没有行动,只是小打小闹,售卖基本的日用百货。有一些山货,季节性很强,弄不好就会腐烂变质,砸在手里。
       天有不测风云。忽然有一天,曲先生病了,发高烧,额头烫的厉害,可能是感冒了。才开始没有太在意,老张请冯郎到家中瞧了瞧。主要的症状就是发热,忽冷忽热的,以为是感冒风寒,便开了方子,煎了几副药,吃了,但是不管事。后来冯郎中进一步诊断,怀疑是打摆子,是寒热重症,大家伙就有些慌了,尤其是老张,四处求医问药。
  打摆子,是夏秋季节的一个疾病,多发。毕家屯坐落于群山环抱之间,有河溪横穿于小镇,茅草丰盛,周边有着遍布的山林,多有蚊虫,如果失于防护,人们常被蚊虫叮咬。冬天到来以后,温度下降,蚊虫开始减少,患上打摆子的情况就非常罕见。曲先生不断地头痛,畏寒而且低热,面色红潮,有时候体温迅速上升,十分痛苦,辗转不安,呻呤不止,甚至还伴有抽搐和不省人事。多次反复以后,病情突然加重,米水不进。
  曲夫人一个劲地啼哭,惊慌失智。老张也跟着着急,忙前跑后的,为了曲先生的病,他已经几天没有睡觉,看护在旁。到了第四天上,眼看着曲先生就不行了。临终之际,曲先生仿佛有了一些清醒,躺在堂屋的炕上,拉着老张的手,断断续续地嘱咐老张说,他有一个弟弟,在奉天居住,自己去世以后,请老张去送个信,今后铺子的事,就交给他的弟弟了。
  说完,曲先生就过世了。
  曲先生的突然离世,对于这个温馨的家庭打击很大,一下子仿佛失去了主心骨。老张心中异常的痛苦,充满了对于人生无常的悲凉和难过。曲夫人是信佛之人,生性平和,但是曲先生的突然去世,使她的精神受到了沉重打击,就像是魔道了一般,天天闷在屋子里,跪在佛龛前,或者盘腿坐在炕上,双手合什,祈祷拜佛,嘴里念叨不止,甚至连饭也不吃。
  也真亏了老张,他以孝子的身份,既要尽孝,又要前后张罗曲先生的发丧事宜。许多街坊邻居都来帮忙,还请了曲先生的生前好友冯郎中主事。报丧,出殡,入殓,守灵,老张披麻戴孝,还依照当地风俗,扎了灵棚。只是因为曲先生的弟弟远在奉天,路途遥远,交通不便,加上日俄两国在辽东地区的许多城市多有战争发生,很不安全,就没能够通知消息。
  三天发丧,入土为安。老张仍旧悲戚,但亦稍觉心安。
  安排好曲先生的后事,老张就一个人完全承担起了铺子里的业务,进货,出货。日用百货,基本的生活必需品,油盐酱醋,针头线脑,主要是零售,进货需要出差到鞍山。鞍山有专门的货栈,比较方便,只是需要时间。不需要经常去,视柜台售卖情况,一次出差,就可以满足一两个月的销售。
  正是下山货的季节。因为是非常时期,小镇没有了往年关内常来的客商,山货市场生意清淡,在这千山地区的毕家屯,山货价格出奇的便宜,还不到去年的一半。而且老张所在的小镇,做山货生意的还有几位商家,因为顾忌日本人和老毛子的战争,许多人都在观望,惧怕大量收购,因为山货季节性很强,如果运不出去,就可能血本无归。老张一看价格低廉,以为可能是个商机,就想利用这个机会,敞开收购,以等待形势的变化。
  山货密集下市以后,利用吃饭的机会,老张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曲夫人。曲夫人一听,认为也有道理。为了集中资金,她马上翻箱倒柜,把这许多年来积攒下的二百多块光绪银元找了出来,全数交给了老张。老张趁此机会,在门头外墙,让人绘制了特别形象的广告,还在门头的正门上,挂上了巨大的彩布幌子,敞开进行收购。门市的里外间,曲夫人的堂屋,还有老张住的厢房,全都堆积得满满的。随着秋末临近,山货开始稀少,行情逐渐变好。老张听说,有几位关内来的山货商人,在关帝庙附近住店,征得曲夫人同意,他一个人前往洽谈。结果一炮打响,价格谈拢,所有货物,一下子全部抛了出去。老张一看利息丰厚,又用全部资金,继续敞开收购。到了初冬季节,又有内地来的客商到小镇进货,其时山货价格已经虚高,老张怕待价而沽,货物会积压在手中,稍一让利,全部货物立即出清,即刻装上了客人的马车。忙活了几个月,资金周转了两个多来回,老张向曲夫人一报账,刨除一般的费用和花销,一下子净挣了七百多个光绪银元,把曲夫人喜得天天合不拢嘴,一个劲地赞扬干儿子的眼光。
  老张现在就是一个真正的掌柜。因为生意繁忙,人手不够,他就雇了两个伙计,一个负责柜台的生意,一个负责家里的日常杂活。曲夫人见老张勤俭,从不私自花用柜台上的一个铜板,而且衣衫不整,因为老张与曲先生的身材差不多,曲先生遗下了许多的衣服,她就都找了出来,送给了老张。人是衣裳马是鞍,老张穿上曲先生质地上乘的衣服,丝绸的长袍,细布的棉袍,毛皮大袄,再戴上大皮帽子,充满了精神,俨然就是一个富甲一方的财主。
  老张与花姑的生活,充满了和谐。花姑虽然怀孕了,但是手脚仍旧利索,真诚地照顾曲夫人,端茶递水,说话解闷,可为面面俱到。曲夫人对于老张和花姑与十分的满意,庆喜自己在老张和花姑的危难时刻,出手相救,而在这年迈的黄昏,竟然一下子有了两个孩子。她感到这是命运的眷顾,是菩萨保佑,也更加虔诚地吃斋念佛起来。
  已经好几个月了,花姑的肚子渐渐大了,一副臃肿的样子,快要生了。老张看在眼里,喜在心里。只是特别的思念儿子小东,已经半年多了,不知道下落,也难以打听消息。还有花姑她娘,花姑老在枕头边给他念叨,说是想念她的母亲。可是,如何才能联系上亲人呢,只能等到日本人和老毛子的战争结束以后。但是,日本人和老毛子的战争,仍旧没有停止的迹象。听人说,日本人仍旧占领着金洲,还攻陷了俄国在旅顺口的租界地,夺取了俄罗斯太平洋舰队的母港,俄军一度有效地阻止了日本人的攻击,给日本陆军造成了巨大的伤亡,两国打得昏天黑地。知道了这些消息,老张和花姑更是怕得要命,根本就不敢思想回家乡寻找亲人的事情。再说,花姑已经怀孕好几个月了,而年迈的曲夫人也需要照顾。
  因为经营有方,诚实守信,老张经营的店铺,很快在屯子里有了名气,买卖愈加红火。资金货物周转了好几个来回,财富成几何式增长,利钱也翻了好几倍。深冬的一天,老张正在柜台验货,听说有一位乡邻,恐惧日本人和老毛子的战争可能打到这边来,想要转让自己的耕地,去关内生活。他便进到堂屋,禀告了曲夫人。最后征得夫人同意,用赚得的那上千银元,把那几晌地买了过来。他打算雇几个长工,进行一些经济作物的耕作,主要是小麦,还有大豆。开着一家店铺,再有几晌土地,大秋收获以后,就什么也不用愁了,就可以过上十分富足的日子。
  光绪三十一年,春节在二月份,那真是一个光鲜的年节。因为手头宽裕,老张买了好多的年货,给曲夫人和花姑置办了好几身衣服。打扫房子, 宰鸡煮肉,做豆腐,还到大集上,买了一头活的大肥猪,杀了一百多斤肉,富富裕裕地过了一个好年。
  日子过的很快,刚过完了年,一下子就到了十五。老张开始着急起来,他还没有完成曲先生的嘱托,去奉天,找到曲先生的弟弟,把这个家交给他。已经过去了几个月,不能再耽误了。他同曲夫人商量了一下,决定收拾一些路上必备的物品,第二天就出发。他通过曲夫人,找到曲先生的故友冯郎中,借了一辆马车。因为自己不会赶车,还一同恳请冯郎中驾车的伙计跑一趟,帮忙驾车。在一个清冷的早上,老张记下曲先生弟弟在奉天的详细地址,告别曲夫人和怀孕的花姑,就上路了。
  曲先生的老家就在奉天,其弟弟仍居祖屋,亦为商人。那是奉天西北的一个小镇,万家镇,在奉天的近郊,离着奉天城里有四五里路程。从千山到奉天,道路曲折而遥远,中间有山峦阻隔,还有数条河流横亘,有三百多华里路。如果顺利,即便是驾着马车,绕道行驶,也要五六天时间。冯郎中的马车,是一辆简便的轿车,有着两个木质的轮子,枣木的车轴,一架木质的车篷,顶子是凸形的,一边一张窗户,挂着布帘。驾辕的位置,一边可以坐一个人,轿内有软座,可以休息。驾辕的是一头骡子,黑白咖色,已经有四岁口,强壮无比。冯郎中的伙计,是一位壮实的东北汉子,与老张的年龄相当,四十多岁,姓傅,老张喊他傅大哥。
  行路艰难,而且山路曲折,老张和傅大哥,都不认识路,必须时常打听停靠的车马店,或者是问讯路人,才能正确行进。
  如此晓行夜宿,眼看就要到达奉天,已经用了六天时间。忽听得奉天那边不时传来隆隆的炮声,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,二人一片茫然,非常害怕。老张知道,为了争夺东北地区,奉天周边,老毛子早就驻有军兵,占据了许多有利的据点,已经经营了好多年了。越是临近奉天,跑声越是清晰,大白天,甚至还能闻到硝烟的味道。老张开始紧张起来,同行的傅大哥更是害怕,几乎退缩,甚至要求老张打道回府,不要再去奉天。为了完成曲先生的嘱托,老张坚持前行,同时小心地对待傅大哥,善言善行,不再节省盘缠,尽量住好一点的车马店,饭食也好了许多,几乎顿顿有酒有肉。
  快到万家镇,已是晚间,天已经黑了下来。为了安全,老张决定住店,顺便打听一下奉天的情况,为何有如此多的炮声。大车店的伙计,是一位二十来岁的小伙子,腿脚利索,为人热情。他告诉老张,日本人从月初就开始对老毛子的兵营发动了进攻,在老毛子的强力反击下,进展不大,已经打了好几天了,大清的老百姓都很害怕,也不知道最后谁输谁赢。
  到处弥漫着恐慌的气氛,不时有从奉天那边逃难的人群过来。当天晚上,胆怯的傅大哥,一个劲地央求老张回家,回毕家屯,以远离危险。但是老张没有答应。虽然危险,他也想试一试,反正已经离着目的地不远了,一定要完成义父的嘱托。
  第二天一早,老张依照地址,来到了万家镇,在镇西的一处临街的院子,老张叩响了曲先生弟弟家紧闭的大门。等了好长时间,开门的是一位妇人,是曲先生的弟媳。老张客气地说明来意,曲先生的弟媳就哭了。她告诉老张,二十多天前,她的丈夫被老毛子抓了夫,现在仍在奉天老毛子的军营里,没有音讯,也不知道死活。老张一听,有些不知所措。最后没有办法,只好赶忙告别曲先生的弟媳,慌慌张张地驾着车,与傅大哥沿着来路,没命地狂奔而回。
  为了逃离险境,骡车马不停蹄,连夜行驶,一口气跑了大半夜。看看已是黎明时分,已跑了几十华里,差不多已经逃离险境。老张趁着黑天,随便找了一家车马店,嘱咐店家喂饱牲口,要了一间房舍,就与傅大哥一同睡去,连饭也没有吃。等到一觉醒来,太阳已经偏西,老张把傅大哥喊起来,又吩咐店家炒了两个热菜,上了一大壶烧酒,下了两碗面,边吃边同傅大哥商量下一步的对策。最后一致同意,不再歇息,趁着晚间安全,连夜赶路,越快越早逃离奉天的地界越好。
  为了安全,车马劳累,作息时间完全反了过来,夜行晓宿,老张和傅大哥几乎就是拼命地赶路。因为没有耽误功夫,加上回来的路途已熟,从奉天回来,他俩竟然只用了四天多的时间。
  回到毕家屯曲夫人的家,顾不得休息,老张立即向曲夫人汇报了奉天一行的经过。在听毕小叔子被老毛子抓了夫一事,曲夫人心中充满了怨怼。曲夫人虽然是吃斋念佛之人,心地特别善良,面对无端的遭遇,亦是忿忿不平。
  老张回到自己的厢房,见到了分别多天的妻子花姑,然后洗了一把脸。花姑挺着凸起的大肚子,热情地迎接丈夫,说了一些不免担心的言语,问了问风寒食宿,路途劳累。在听到丈夫说,日本人和老毛子在奉天打得邪乎,用了几十万人的部队,死得人不计其数,血流成河,惊恐地张着大嘴,说不出话来。因为自己曾经惨痛的经历,她对于日本人和老毛子,几乎有着本能的恐惧,提到他们就充满了抵触。老张赶快住了口,爬到炕上。几天来,始终生活在惊惧之中,他几乎没有睡一个囫囵觉,困死了。花姑劝老张等一会儿,吃点饭再睡,还没等花姑去做饭,他就一头钻进被窝里,眼睛一闭,鼾声就响了起来。
  因为是年节,去奉天之前,铺子没有开张。从奉天回来以后,眼看就要二月份了,第二天,老张就开始张罗开门。铺子开张,为了讨个吉利,也为了去除晦气,老张放了两大挂爆仗,还有二十个二踢脚,鞭炮声“啪、啪”地震天响,白色的皮子,蹦得到处都是。
  曲夫人是一位向佛之人,善良而淡然,眼见着老张把家里的生意打理的红红火火,心里说不出的满意。她已经把老张和花姑当做了自己的儿女,对于铺子里的买卖,从来就不闻不问,虽然每个月,老张都会主动地向她汇报经营情况。她没有什么额外的需要,甚至也不需要钱,只要有口饭吃就行,只要能够每天安心地向菩萨祈祷。
  除去各自的睡觉,每天的三顿饭,老张和花姑都与曲夫人在堂屋里吃。由于多年的曲腿盘坐,还有经年祷告,加上年纪老了,曲夫人的腿脚有一些不利索。一个屋子里吃饭,盛饭端水,便于照顾。他们从来没有过口角和抱怨,完全就像是一家人。让人欣慰的是,曲夫人的身体还算硬朗,没有其它毛病。
  七月份的一天,老张正在门头的柜台里整理零星收购的一些干蘑菇,忽然听到后院里花姑喊叫。他安排好伙计看着柜台,进到厢房一看,只见花姑抚摸着肚子,一副痛苦的表情。他知道,时候到了,花姑要生了。他赶快出门西拐,前走几十步路,到了邻居王妈家。王妈是一位会接生的婆婆,也是一个热心人,五十多岁的年纪,四邻五舍哪家的媳妇生孩子,都会去请她,而且随叫随到。老张急匆匆地使劲敲门,王妈开门一看,认识是邻居曲夫人家的干儿子老张,也知道他娶了一个逃难来的漂亮小媳妇,还知道花姑快要生了,天天挺着个大肚子。
  老张与王妈,急急忙忙地来到花姑所在的厢房,王妈看了一下花姑的情况,回头对老张带点玩笑的说:“娘们生孩子,大老爷们的,站在这儿干什么,又帮不上忙。出去!”
  老张一步三回头地来到屋外,十分关切,也有一些焦急,他不安地在院子里来回地渡着步子。一个院子里住,听到厢房这边有声音,堂屋里的曲夫人,也立即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,充满关切。看到老张特别紧张的神情,劝慰道:“孩子,不要害怕,女人都是要生孩子的。”
  先是听到花姑的呻吟和哎吆声,不一会儿,就听到屋子里传来婴儿“哇、哇”的啼哭声。老张知道花姑生了,局促不安地站在那儿,不知道是进屋好,还是继续站在外面。门“嘭”地一声开了,王妈喜形于色地对老张说:“恭喜你啊,是个大胖小子。快进来看看吧。”
  老张和曲夫人,赶忙进到屋子里。首先看到的,是一个小小的婴儿,包在一个蓝花布的襁褓里,脸上发着嫩红的颜色,仿佛是害怕光线似的,使劲地闭着眼睛。那包着的婴儿,就像是一个枕头一样,放在脸色虚白的花姑身旁。一股巨大的幸福感涌上了老张的心头。
  曲夫人看着老张仍旧一副懵懂的样子,说:“看这当爹的!还没有给孩子起名字吧,叫什么?”
  “张念华。”老张没有思考,张嘴说道。“就叫张念华,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。我早就想好了,小名就叫曲曲,以纪念他的爷爷。”
  曲先生的大名叫做曲韶华。一个时期以来,虽然没大有文化,老张已多次思考过即将出生的孩子的名字。最后,他与花姑商量,为了纪念曲先生,纪念生命的奇遇,纪念义父给了他和花姑又一次生命,他决定孩子的名字就叫张念华。
  曲夫人和王妈听见老张如是说,心里马上有了特别的感受,尤其是曲夫人,掉下了眼泪。
  孩子不愁长,夏天刚刚过去,老张和花姑的孩子小曲曲,就已经三个月大了,目光已经会紧跟着摇摆的玩具游移,头也渐渐地会转动了。他特别喜欢看颜色鲜艳的东西,喜欢玩自己的小手,太可爱了!曲曲与幼时的小东,长得几乎一模一样,每当看见小儿子曲曲,老张就会悲喜交加,又会想到没有音讯的大儿子小东。可能是没有生养过孩子的缘故,曲夫人特别喜欢曲曲,几乎就是爱不释手,一刻儿不见也不行,甚至虔诚的祷告也比过去少了一些。早上刚刚醒来,还没有吃早饭呢,她就把曲曲抱到堂屋去,一个白天都在堂屋里呆着。也正好,曲夫人看顾孩子,花姑就可以腾出时间做饭,还可以干一点其它的事情。
  为了逗哄孩子,曲夫人还让老张把屯东的木匠小崔喊了来,花了六个铜板,做了一架摇篮。那摇篮,是当地百姓看养孩子家家户户都有的。用木板卯榫结构,做了一个长方形的盒子,敞敞亮亮的,在四个角上各镶上一个铜扣子,盒子的上方制作了一个方形的布篷子,用四根结实的麻绳吊起来,将四根绳子两两相系,栓在房梁上。即便是手里干着活,有一些不便,也可以抽出空来推一下,摇篮就可以轻柔地摇晃起来,曲曲就不哭了。
  秋天又到了。因为去年的成功经验,老张对于山货买卖和行情的掌握,更加充满理解和判断,审时度势,出手果断,利息厚重。
  生活安定下来,一家人相处融洽。老张每日忙于经营商铺,售卖货物,开门关张,还时常外跑进货,忙碌而充实。居家生活离不开女人,花姑和曲夫人就是看孩子,然后做饭,拾掇屋子。曲曲已经会笑了,脸圆圆的,红扑扑的,两根眉毛就像两只弯弯的新月,小嘴巴经常嗷嗷的,好像是在同大人交流。小小的孩子,已经建立起与大人的感情,他特别喜欢曲夫人,喜欢曲夫人和顺的语气,每当曲夫人离开,他就变得烦躁不安,甚至撅起自己的小嘴。他的存在,给家里所有的人都带来了欢乐。
  仲冬的一天,老张正在柜台算账,忽然有一人进入门头。老张热情地迎上去,一问,原来是曲先生的弟弟,从奉天来的。他知道了哥哥已经病逝,在这千山,只有嫂子一人过活。他也是九死一生,经受了日本人和老毛子许多猛烈的战争,几乎丧命。日本人和老毛子的战争结束以后,老毛子失败了,就放了他。回到家,妻子告诉他,哥哥已经过世,他痛哭流涕,在家盘桓数日,安排好奉天的事情,就来到了千山。
  新的掌柜来了,老张充满了敬畏。他一如往常,整点开门,整点关门。但是他知道,新的变化就要发生,自己毕竟只是一个义子,迟早是要离开的。新掌柜也是一位淳朴的人,特别和善,就像是曲先生一样,身材也差不多,只是有一些干瘦,显得比死去的曲先生年龄还大。几年没有见面,曲先生的弟弟没有想到,死去的哥哥竟然有这许多的家产。过去他仅仅知道,哥哥沿街开着一家商铺,小本生意,每年能赚点利息,养家糊口有余而已。等到与曲夫人交流以后才知道,不到两年,忠诚的义子老张,辛勤劳作,竟然挣下了好几垧地,上千的光绪银元。
  当天晚上,老张和花姑炒了几个好菜,还到屯子里买了一大块熟的狍子肉,又打了一坛子烧酒。在曲夫人的堂屋,与往常一样,在炕上盘膝而坐。曲先生的弟弟是主人,坐在炕里,曲夫人次之,老张作陪。花姑没有上炕,她在哄着儿子曲曲,在房子里踱步。才开始还有一些客气,几杯酒之后,曲先生的弟弟激动起来,情绪高昂,感情真挚,甚至想同老张换帖,有意结为把兄弟。老张不敢同意,他是曲先生的义子,必须叔叔相称。
  原来如此。曲先生的弟弟,一个劲地赞扬老张的高义,只能作罢。
  曲先生的弟弟叫曲得义,年长老张一十六岁,已经五十八了。是晚,气氛融洽,关系和睦,推杯换盏,爷儿俩把一坛子烧酒都喝了,几乎就是酩酊大醉。因为人生的经历都是充满坎坷,言语投机,感慨良多,一直谈到很晚,两人嚷嚷着还要喝酒,在曲夫人的一再催促下,才罢了。因为没有多余的炕,当晚,花姑带着孩子,就与曲夫人在堂屋里睡了,曲得义则跟随老张来到厢房,两人借着酒劲,在炕上又聊了很久,相见恨晚,最后经不住酒劲上涌,都沉沉地睡去。
  老张知道自己应该走了,不仅仅是因为曲先生的弟弟曲得义来了,也因为日俄战争已经暂时结束,两国签订了停战合约。最重要的,是他们的亲人,自己的儿子小东,还有花姑她娘,至今没有下落。他们必须回去,先回安东,做一个基本的安排,然后想办法寻找亲人。知道了老张的想法,曲夫人心里不舍,坚决不让老张走。老张坚持着,说着自己的想法,他思念儿子小东,而花姑还有失散的亲娘。一看难以挽留老张,曲夫人就暗暗地落起泪来。她舍不得,他们已经建立起了一家人一般的感情,可为相濡以沫,怎么说走就走呢!
  第三天一早,老张打理好自己所有的物品,主要是这两年与花姑在东厢房炕上的一些铺盖,花姑的一些衣物,还有儿子曲曲的一些东西,包括曲夫人给曲曲做的摇篮。他的东西很少,柜台里的东西,他什么也没要,只用包袱包裹了曲夫人给他的曲先生的几套衣服。前一天下午,老张已经把柜台里所有的账目拿出来,一分不差的移交给了曲夫人和新的曲先生曲得义。他的心里非常坦然,充满了感激,也对自己就要离去的决定十分痛苦。只是已经半岁多的已经开始长牙的曲曲,已经习惯了奶奶曲夫人的摇篮曲,还有和顺、轻柔的语音,一个劲地伸手,要奶奶抱抱。孩子对于曲夫人已经有了一些依赖。
  曲夫人眼泪巴巴的,甚至对于眼前发生的事情还没有回过神来,太突然了!她让小叔子曲得义去租了一辆马车,是冯郎中家的马车。还是那匹黑白咖色的骡子,还是傅大哥驾驶。最后,曲夫人又拿出了三包银元,递给老张,作为未来生活之用。老张坚辞不收,曲夫人最后生气了,一家人为什么不收?老张一看实在推辞不掉,感激地接过了两包,那是二百块银元。
  冬天的千山,已经十分寒冷,滴水成冰。老张充满不舍,但是脸露笑意。他向站在门口送行的曲夫人和曲得义挥了挥手,道:“娘,过一天,我就和花姑带着孩子来看你”,说完,“扑通”一声跪在雪地里,向曲夫人和曲得义磕了一个长头,然后站起身来,满含热泪,向对座的傅大哥说了一声:“咱们走吧。”
  木制的马车,“吱嘎吱嘎”地轧着路面厚厚的积雪,缓缓地驶出毕家屯,沿着东南方向的大路行去。

  
回复

使用道具 举报

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| 立即注册

本地热帖

精品贴图

 

返回顶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