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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诗歌散文] 桥口记忆之别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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庶民

发表于 2018-6-12 17:41:03 |显示全部楼层
桥口记忆之别说
铁路修复线,先建基地。选择运河东小锅市以南至石德铁道之间的洼地。这块小盆地曾是小锅市的田地,靠近小锅市的地方是庄稼地;石德铁道坡下是义地,残碑石屃,累累回汉坟茔;东北方芦苇掩没广安石桥,隔京沪铁路线耸立城墙断垣。
一张迁坟通告,张贴大街小巷,人们闻风而动。通告限定期限,并言逾期不候,按无主处理。
所谓无主处理,就是工程队用推土机一推了之。
中国敬祖有加,对祖茔更敬畏备至,国人最恶毒诅咒莫过于刨祖坟。迁坟广而告之,期限已过,仍坟茔累累。究其原因,无非义地久矣,再则坟主后人远在他乡,信息不畅。
工程队荡平洼地,推土机推起破砖烂瓦、腐木朽材、更有破碎缸片裹挟骨殖……
我将疑惑告之父亲,父亲道:那是银瓦寺遗址。
银瓦寺,德州古刹,建于唐贞元元年,正名慈氏寺。银瓦寺不但历史悠久,且声名显赫,《池北偶谈》记载。清乾隆四十八年奉旨拆毁,其建材挪作他用,其地遂荒沦为义地。
银瓦寺遗址出土反映了葬制的多样性,都是土葬而葬式不同。腐木朽材、残碑石屃反映了汉人以棺盛尸,掘穴置之,封土圆丘,树碑立传。回回则挖坑凿洞,坑内发碹,富者用砖,谓之砖套、贫者用坯,碹里白布裙围,饰以阿訇书写经文,白布裹尸置于碹内,封洞填土,地面封土成金字塔型,封顶处平台置土垄,垄多少代表墓内人数(德州文史《德州回族风俗概述》)。汉人合墓表面看不出,回回合墓一目了然。
然而,缸片则证实了一个传说。父亲说银瓦寺僧人陶瓮葬,就是将遗体盘坐陶缸里封口埋葬。这个说法很奇特,一般僧人圆寂后火化,取舍利葬于塔下。为何银瓦寺与佛律不同呢?银瓦寺是否与肉身佛有关呢?记得有则报道某高僧知自己将圆寂,斋沐、辟谷、用芳香药材煎汤排毒,嘱咐其徒他圆寂后将他盘坐陶缸内,缸底置石灰、芳香植物、点燃蜡烛于面前,封缸埋葬,三年后起缸。其徒照办,三年后起缸开封,见师父颜面如生前,肉身不腐,得肉身佛供奉。近年,报道荷兰拍卖肉身佛,引起国人关注,后证实是被盗的福建章公祖师像。
德州银瓦寺是否也有肉身佛企图不得而知。
火葬本是佛教产物,汉人鲜之。建国后国家实行殡葬改革,特别是城市雷厉风行。桥口第一个火化的也被安葬银瓦寺遗址。不论哪种葬制,国人推崇入土为安理念,意在亲土、恋土、对大地神圣眷恋。
桥口第一个火葬的是位老太太,她在桥口赫赫有名,皆因嘴上功夫。老太太一辈子生了七个儿子,就是喜欢姑娘。怀老七时老太太扬言:净生些操人的,没有挨操的,如果还是就生在尿盆里淹死。
结果还是儿子,不但没淹死,而且长大还成了军人。老七在河北当兵,老太太独自探亲,不幸在石家庄火车站天桥坠落身亡,在当地火化,回德州安葬。当时场面,我亲眼目睹,孙男嫡女一大帮披麻戴孝,惟独老七一身戎装,臂带孝箍(黑纱)免冠,面目呆板,左右两人搀扶。送葬队伍行至石德铁道北侧时,只见从小锅市飞奔一位老太太,手扬一块红布,哭天抢地号丧:姊妹,我来晚了!
我们惊呆了,来人我们认识。她是小锅市杨四排长家,白净富态,面如菩萨。她负责小锅市海子,撵得我们这些戏水的顽童四散而逃。她重要的负责回回女人无常后的“大净”(沐浴全身)德州“五郡”都请她。
一回一汉怎么是姊妹,且杨四排长家又是回教理事的?父亲说这是一种礼节,一来表示民族团结,二来杨四排长家有点私心。她无儿无女的寡妇,靠白事挣点钱。她手里的那角红布,实际上是讨赏的,另一层意思又别回汉。
噢,我恍然大悟。
中国殡葬改革半个多世纪,城市许多人都不认识棺材。我懵懂记事,最害怕就是临街人家深深大门洞停放的棺材,不时有老人抚摸,喃喃自语。印象最深莫过于朱家,每每经过他家大门洞心惊胆战,越害怕越忍不住回头看。大人在身边还好点,若无大人不敢进门。
习语:三长两短。实际是棺材代名词。我不明白,人还健在,为何还摆具棺材在大门洞?父亲说这是老人的房子。
中国人过去讲究厚死薄生,一辈子勤俭节约就是为了攒副棺材板钱,现在想起可笑至极。然,过去却视如生命,只要健在,门洞的棺材每年都要上一遍大漆。大漆,可不是一般人上的起的。
因为棺材,桥口流传别子的故事。别子,并非别人的儿子,而是和自己亲爸闹别扭,拧着干的儿子。别子之父将终,别子问父何求?别子父想:这小子一辈子和我作对,我说东,他说西。想了想道:给我弄副铁棺材。
别子闻言,傻眼:楠木的、樟木的、柏木的、松木的,顶不济柳木的,听说陶棺、石棺,却没有听说过铁棺材。嗳,罢,罢,罢,和他老人家拧了一辈子,这次最后顺着他罢。
小小的银瓦寺遗址各种葬具包罗。然而,随着工程队推土机轰鸣,一切化为乌有。铁路复线竣工后基地搬迁,随之被瓜分。如今已是高楼林立的居民区。
注:历史传说,请忽对号入座。
2018611日星期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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